返回栏目
首页人物 • 正文

沉默的传播者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唐行轲

4月4日,官方发布禽流感消息的第4天,外界正传言“上海禽流感患者近百”的时候,这场混乱的源头之一——闵行区的景川经营如常。上午10点,这个位于上海外环外的小菜场顾客不算多也不算少,侧门处是“原生态鸭子”的配图小广告,旁边铁架上挂满了旋转着的啤酒鸭,皮色焦黄。

大概时间有点早,旁边几个老小区里还没人出来买这些鸭子,只有几个大妈在蔬菜和水产的摊位前挑拣。看上去,一切如常,只除了一点,啤酒鸭往里走的活禽柜台关了。关张的铁百叶上贴了张红纸,“因家中有事急于回去处理,所以关门营业几日,望新老顾客谅解”,红纸的落款上没有写日期,也没有写摊主何时回来。

活禽柜台走二十多米,几乎斜穿整个,能看见位于菜场正门右边的猪肉摊。长边约有十米的长方块,分成4个柜台,包给不同的摊主,经营来自不同鲜肉连锁公司的冷鲜肉。4家中的3家仍在忙碌。然而,的位置,迎着菜场大门的那个摊位空了,“众品贺岁大吉市热销中”的横幅还挂着,冰柜空空的。隔壁摊位的摊主低声解释道:“死了人,回老家去了。”

青年之死

11点左右,一个中年男人来到柜台里,他不高也不胖,裹着皮夹克,低着头,行动迅捷,一位久候在柜台旁的记者更迅捷地迎上前去,“你是吴德森吧?”

那人正是吴德森,47岁,来自江苏盐城的猪肉商人。这个摊位,吴已安稳地经营了好几年,扣除每个月3700块的摊位费,他一年大约能有三四万元的进账——对于这个城市里的外来务工人员,这收入还不算差,而且自己做老板,稳定、自由。

由于看好冷鲜肉的前景,去年,吴德森决定把摊位交给女儿、女婿两口子,他自己再去别处做个摊位。2013年1月,27岁的吴亮亮和24岁的吴晓雅开始站在这个摊位上,学习经营连锁公司的冷鲜肉。吴晓雅是吴德森的女儿,3年前与吴亮亮结婚,两人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

春节期间,吴亮亮和吴晓雅都没有回家。春节后的2月28日,吴亮亮感冒了,咳嗽、发热,在附近的小诊所打了两天吊瓶无效,3月2日,他决定到离家最近的上海市第五人民医院去看病。

那一天的五院呼吸内科病区,一位李姓老人正在被一不明原因的肺炎折磨着。2月14-24日,这位被官方文件称为李某的87岁老人一家三口因发热、咳嗽,先后住进了第五人民医院。2月28日,55岁的小儿子因“重症肺炎,医治无效”身亡,69岁的大儿子病情稳定,而这位老人则将在4天后的3月4日带着与小儿子一样的“病因”身亡。老人去世后,到了3月7日,会有人发一条微博,“上海第五人民医院出现了几例不明死亡病例,初步诊断为流感,有呼吸衰竭症状,希望院方公布真相。”随后,微博删除,卫生局和五院通过官方微博以及媒体进行辟谣,辟谣二十几天后,老人被确诊为这次的第一例确诊的H7N9禽流感患者。当然,所有这些吴亮亮当时都并不知道,他选择了第五人民医院,只是因为离家近。吴德森说:“他那天是自己跑去的。”

大医院的门诊治疗并没有给吴亮亮的病情带来太大好转,3月3日,医生安排吴亮亮住进了医院的呼吸内科,与李姓老人位于同一个病区。在这里,吴亮亮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开始呼吸困难,胸片上也开始发现肺叶上的白斑。6日下午,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家里“做准备”。吴亮亮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只有妻子吴晓雅跟着,她回忆,“也没什么措施,里面有三四个病人。”当天,吴德森正在肉摊上割肉,听到女婿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他心里一惊,“手里的肉掉到地上”。

8日,吴亮亮开始插管,那一天,一位老乡托人把片子和一些病历资料给了一位相熟的肺科医院资深医生,让对方做一下诊断。那位医生还意过来为吴亮亮看了一下病,吴德森记得,那医生临走时说:能撑过3天,病情能好转。

3月9日晚上,吴亮亮被注射了镇定剂,医生说,大概明早能醒来。第二天早上8点半,去看望吴亮亮的家人发现他的脸色黑紫,心电图显示心跳微弱,经过抢救无效后死亡。

作为家里惟一的男孩,吴亮亮去世后,家人非常不解:“进医院时人还好好的,怎么这么没了?”他们要求一个病情说明,而院方所出示的只有一个“重症肺炎”,这样的诊断并不能说服这些亲属,吴的十几个在上海打工的亲戚一起来到了院长室,他们认为在对吴亮亮的诊断和治疗上,医院多有失误。对峙数日后,3月26日,吴亮亮家人接受了医院的解决方式——院方赔偿13万元,吴的家人散去。

“医院只承认轻微责任,赔偿是出于人道主义,”看得出,吴德森对女婿得到的赔偿很不满意。

3月27日,吴亮亮的尸体在松江火化,由妻子吴晓雅带回家乡。事情并没有像每一个中国式医疗纠纷一样结束,吴德森回忆:3月31日看电视,忽然看到卫生部通报,禽流感死亡,上海,27岁,吴姓男子。

流感

“低致病”的新病毒

在上海最初的两个病例中,引起专业人员注意的是一家三口的李姓老人,因为“按照规定,在发现密切接触者3人及以上同时诊相似疾病时,医院会考虑他们是否感染了传染性疾病”,从而必须向地方疾控部门进行通报。

2月19日,李姓老人入院,根据他们的临床表现,医生判断为甲型流感,然而,用能测得甲型流感亚型去检测,全部显示阴性。对这例无法找到病原的肺炎,医院组织了专家会诊,会诊中还别请来了对传染病擅长的专家,比如上海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的感染病专家卢洪洲。

会诊后,凭借以往的临床经验,及多年来对甲流研究的关注,即便对患者监测甲流亚型都是阴性,卢洪洲还是认为,不能排除此次患者感染的是甲流新病毒,治疗方案按照甲流的治疗方案进行,给患者注射抗甲流药物达菲。

2月26日,卢洪洲等人从李某和他两个儿子身上取得病理标本,研究人员谨慎地把标本送入该院2005年配置的生物安全防护三级实验室进行检测。首先,排除了感染季节性流感、SARS、新型冠状病毒、甲型H1N1流感,以及高致病性禽流感H5N1等可能。然后,利用甲型流感通用引物进行检测,确认了样本应该是一甲流病毒。再然后,对病毒进行分离、检测、测序、分析……3月22日,上海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在样本中检测到了H7的表面抗原,死者可能感染了H7型流感病毒。

但按流程规定,一新病毒的确认,还需另一家生物安全防护三级实验室进行独立复核。国家流感中心实验室用一周左右时间确定了上海公卫中心的研究结果,确定新型病毒为H7N9病毒。据相关报道,3月29日下午,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从相关标本中分离到了H7N9禽流感病毒,3月31日,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通报,在上海和安徽发现3例人感染H7N9禽流感病例,之后,在“禽流感数据共享倡议组织”网站上,中国疾控中心发布了这3例H7N9病毒的基因序列。

流感病毒标号中的H与N分别是一个流感病毒体内最重要的两蛋白。H代表血凝素(HA),它负责与宿主身上的受体结合,是流感病毒进入呼吸道上皮细胞的钥匙;N是神经氨酸酶(NA),它负责在流感病毒成熟后把它们从宿主身上剪切下来使之可以扩散,抗流感的药物达菲的功能是阻断神经氨酸酶的功能,使得成熟的流感病毒不能扩散。

病源是H7N9,这是让研究者吃惊的一个结果。根据过去的经验,H7型流感病毒中H7N9型是即使在禽类中也很难引起显著症状的一,自2008年被发现以来,人们已经习惯认为这是一“低致病性禽流感病毒”。根据一位研究H7型流感病毒的西班牙科学家发表于2011年的论文,感染H7型流感病毒中的高致病成员H7N1病毒3天后,大部分禽类都会出现感冒症状,8天后,百分之百的禽类都出现了感冒症状;如果感染的是H7N9型流感病毒,这些禽类都不会出现症状。

问题在于,这“低致病性的病毒”会不会使禽类变成“沉默的传播者”?

4月2日的《自然》称:“新病毒的显著征是,不像H5型的流感病毒可引起鸟类的大规模发病,它的H部分更像那些在鸟类中不会引起严重症状的病毒。这些病毒不会杀死鸟,却很可能会杀死

4月5日,南京一家药店内的工作人员将新到的板蓝根颗粒冲剂摆放整齐。江苏省卫生厅日前开出预防H7N9禽流感药方,建议高危人群服用板蓝根等中药

人。”

流感与猪

卫生部通报中,吴亮亮被简化为吴某,其后的媒体报道中,这位“吴某”被描述为“生前在猪肉档工作”。结合数日前的“黄浦江死猪”事件,猪是否与这次的病毒有关,变成了一个坊间热议的话题?

数天内,人们勤奋地温习了几乎快被遗忘的那些关于流感的知识:流感病毒是直径几十纳米的病毒颗粒,它们分甲乙丙三类,其中,甲型流感病毒最容易发生变异,从而引起流行。甲型流感由8个基因片段组成,根据身上HA和NA的类,它们被分为一百多。几乎所有的流感病毒都可以在禽类身上找到,只有某几亚型的病毒能感染哺乳动物,以及人。

人与禽的上呼吸道皮上的受体不同,禽类的流感病毒很难传染给人,但人的下呼吸道也存在与禽类类似的受体,从而使流感病毒可以直接由禽传染给人,幸运的是,通常状况下,病毒进入下呼吸道的机会并不多,所以,一般不用担心。

而4月3日在《病毒学报》上,由数位中国顶尖病毒实验室的专家联合发表的关于本次H7N9新型禽流感病毒的初步研究报告指出,本次的H7N9为典型的重配病毒,在它的8个基因片段中,HA与NA来自H7N9病毒,而其余6个片段则来自H9N2亚型的禽流感病毒。事实上,在4月6日,《传染病与公共卫生》杂志刚刚发表一篇来自柬埔寨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报告称,他们筛查了800名曾生活在2008年H5N1爆发区的当地居民,发现其中21人携带H9N2抗体,并未指出这些检出者有无出现过临床症状。

有人翻出2009年H1N1流感出现时对于猪作为“混合器”的描述——猪身上既有人流感病毒对应受体,也有禽流感病毒对应受体,它们既可感染人流感病毒也可感染禽类流感病毒,两病毒在猪身上发生重配,从而形成更易感染人的新毒株。

4月1日晚上,上海市政府新闻办公室官方微博发出长微博,称上海市动物疾控中心对近期打捞上来的黄浦江上游漂浮死猪抽检的34份留存样品,进行禽流感通用引物检测,并未发现禽流感病毒。这个结果马上引起质疑,质疑之一是,为什么病人身上的新病毒检出需二十几天,而这次检验只用了1天;质疑之二是,上千头猪只抽检了34份,样本量会不会太少?

对于第一个问题,有研究人员解释,发现未知病毒和检测某样本中是否含有已知病毒,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有评价指出,本次病毒检出的速度,“不算迅速,但也不算极大拖延了。”

而对于抽检的样本量问题,有人认为,从统计学上看,“60个随机样本足以代表上千死猪了。”4月6日,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院长姜庆五教授向媒体透露,他们曾检测过多份黄浦江漂浮死猪附近的水样,水样中未发现禽流感病毒。

究竟新病毒与猪有无关系?有科学工作者指出,“排除有必要,下结论还太早。”中国农业大学朱毅指出,“H7亚型的禽流感病毒在猪中仅报道分离出过一株,N9亚型流感病毒感染猪病例还未见报道。”她认为, H7亚型和N9亚型禽流感病毒在猪身上出现可能性不高,重组可能性不大,与黄浦江浮猪有关可能性大概更小。

病毒与猪无关,这一点,吴德森是相信的。考虑到女婿吴亮亮从没去过生禽柜台,而且,“我们一家人一直住在一起,挨那么近都没有被传染”,吴德森大胆得出了他的推论:女婿很有可能是院内感染。

看得出,吴德森笃信自己的这个推论。在五院住院楼一楼,记者提出去看看吴亮亮的病房,吴德森有点害怕,他先是画了一阵子病房的分布图,发现说不清楚,终于鼓足勇气,跟着记者坐电梯上到14楼,那是吴亮亮住过的呼吸内科病区。隔着病区的大门,吴德森不敢踏进那扇门,只是尽可能准确地把吴亮亮曾住过的病房指给了记者——那是个位于长走廊尽头的3人病房。时隔近一个月,这间病房又住满了。

捕杀活禽

3月31日,3例H7N9患者的病毒序列被放上“禽流感数据共享倡议组织”网站,4月2日,牛津大学的年轻科学家拉姆(Tommy Lam)在互联网上发布了自己对这3例病毒序列的分析结果。其中,很明显的,第二例上海病人和第一例安徽病人体内的病毒同在进化树的一支,而上海的第一例病人体内的H7N9病毒则在不远处的另外一支。拉姆向本刊记者回信解释了他的结果:目前的结果显示第一株病毒和之后的两株的源头可能略有不同,但因为数据太少, “目前的分析结果只是建议性的”,不能用来反推病毒的流行途径。

病毒是否发生了人际传播?在接受《自然》杂志采访时,香港大学的病毒学家裴伟士说:“目前尚无明确迹象显示,病毒拥有了人际传播能力,所以,我们不必反应过度,但也不应放松警惕。”

4月4日下午,农业部新闻办公室发布消息,从上海送检的松江区沪淮农副产品批发的鸽子样品、闵行景川的鸡样本及闵行凤庄的鸡和鸽子样本中检测到H7N9病毒,病毒为低致病力,并与H7N9的人分离株高度同源。至此,传播本次流感病毒的嫌犯几乎被正式定罪。

当夜,3个的活禽被全面捕杀并作无害化处理。4月4日11点25分,一位当地媒体的记者在出发前发微博:“严防摊贩转移,今夜注定无眠。”根据后续报道,那一晚,仅在松江捕杀了活禽20536只,这些活禽,包括鸡鸭鹅鸽子等,捕杀后,政府会根据情况对商家予以补贴。

4月6日,有人在南京发现麻雀集体死亡,经检验,这些麻雀死于误食有毒有害食品。这一天,上海全市暂停活禽交易。下午,两天前还算热闹的景川里一片萧条,门口4个猪肉摊只剩下两个尚在经营。原来被摊主贴了告示的活禽,那份“因家中有事急于回去处理”的红纸已被撕下,取而代之的是“闵行动物疾控”的隔离条,以及盖着红章的告知书,上面写“本从即日起暂停各活禽”。隔壁水产档的老板向记者抱怨:“那个生病的,是在别处传染上的,我们都没事,他家里人也没事,人家医院都赔钱了,这么一搞,没一个顾客敢上门了。”据说,他原本一个上午额能过百,“现在都下午了,才做了不到30块钱的生意。”两天前,与吴德森谈到未来,这位吴亮亮的岳父担忧地说:猪肉摊老是不开张,老顾客都跑了。

80后最新新闻News

80后本地新闻Local

80后新闻排行Rank

返回栏目>>

80后之窗 © 版权所有 XML地图 网站地图

Copyright © 2009-2018 80后之窗版权所有80End.cn

80end既80后之窗于2006年9月12日由一群有责任感的80后青年共同发起建立,引导80后健康的成长,同时也改变80后现象在社会上的不良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