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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 | 陈晓楠 蜗牛有大志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谢剑萍

“头两个月,摧毁了我过去二十年积累的采访经验,”腾讯希格玛大厦里,阳光打进陈晓楠的办公室,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有阳光什么都有了。”

“见亮了!”节目形态曙光初现时,她心里跳出这句话,据说源自那些年常为春晚小品挠头的本山大叔。

《冷暖人生》初创时,她也曾有长达半年的自我否定,“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常常央求时任领导刘春,“到年底把这节目给撤了!”最终还是熬到了天亮,这档节目成了她的标签——诚恳、温厚,不张扬,有余味。也让她实现了自从业之初渴望的感,“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

自称“老阿姨”的她,今年3月“因为好奇”加盟腾讯,出任腾讯网副总编辑、首席主持人,“内心里其实是不甘心,不死心,如果死了心,我也认了,提前退休算了。”

“我还是觉得我们做的是好东西,但这些好东西的受众在哪里?怎么样能让他们找到我们,让我们找到他们?”

这个时代,真的没有人愿意倾听一个人心底的冷暖了吗?

“我想在这个新的平台上试试。”

2006年以色列黎巴嫩战争,陈晓楠在贝鲁采访

杂念

进入腾讯时,腾讯网副总编辑、原创节目总负责人李伦给她一句话,“在互联网茫茫的信息海洋中,任何一丝陈腐的气息都会导致你被迅速干掉。”资深电视人李伦此前供职于央视,是《社会记录》、《24小时》、《看见》等一系列精品节目的幕后推手,“我们交往并不多,但是精神上是高度契合的。”

“什么是陈腐的呢?是节目的形态?还是内容?”她和团队小伙伴们抱着脑袋,“黑暗里”千百次地问。

节奏更快、直击人心似乎是新节目必须有的气质,短疾风劲吹,慢——好像是显而易见的“陈腐”。

生产方式上也意图贴近互联网速度、新媒体效率,“我们还是想做人物故事,但是要放弃原来一对一长谈深挖的采访模式,快问快答。”

最初是想做一个版的普鲁斯问卷——“说白了是‘掐尖儿’,想把采访对象最精彩的回答集纳在一起给观众。”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行不通,说起那段找不到亮光的日子,陈晓楠眉心一紧,“有一天我一连采访了五个人,感觉别糟糕,采访对象刚消除障碍、准备进入谈话状态的时候,我要跳开,问下一个问题……”

“这行不通!想得到一个人的心里话,不可能靠这投机的办法!”她叫停了团队的尝试,然而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方向,“团队都是围着我工作的,我自己并没有那前瞻能力,又必须要在方向不明的时候做决定,感觉很孤独,很焦虑。”

能够作为参照的,还是旧有的经验,这听上去简直是“抱残守缺”。

“当然!我之所以来腾讯是因为李伦说在这里,‘好的东西仍然是好的!’我并没有想到这里之后,摇身一变,做一个我不喜欢,或者根本不是我的东西。”

“把人当作工具,其实是一杂念。”《冷暖人生》初创时她曾焦虑到快要抑郁,“我在这个事情栽过很大的跟头,这个教训是非常深刻的。”

“那个时候,我考虑的都是自己,自己的节目,采访对象这样说,会不会有人看,我怎么提问才能戳到那个点……”她给好朋友打电话,“你帮我听听,我这句话是主语放在前面好,还是在后面好?”

“真的是一病态了,自己完全不在对话的状态里,紧张到根本没心思多听对方的谈话,一直纠结于‘接下来到底该问什么,该问什么呢?!’”

在那个明亮的演播室里,她采过流浪歌手、采过乞丐、采过老年裸体模、采过变性人……真正懂得这些人的价值,却是半年以后。在一篇回忆里,她不客气地说最初的选题多半出于“嗜血的猎奇”,“急于把他们的奇给观众,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取所谓的‘跌宕起伏’。”

她和同伴们相互提醒,不要因为急于摆脱“陈腐”而心态不正,动作变形,不成功的实验恰恰是对过往经验的又一次确认,“证明人物采访没有捷径,只能老老实实地顺着真实的人性、真实的对话逻辑慢慢来!”

2017年6月22日,新节目《和陌生人说话》第一期在腾讯新闻上线,陈晓楠的造型与在凤凰时几乎没有不同,坐在她面前的是“网红主播”笨贼大力哥。除了竖屏播放令人耳目一新,一切几乎像是从电视到手机的“平移”,如此自然,经历了否定与再否定之后的陈晓楠分外笃定——遵循互联网用户的观看习惯,时长设定为10-15分钟——对于移动端来说,十分钟的节目已然是长的了,“这个真的是极致压缩了,我没有办法让一个人在三分钟里谈人生。”

节目主体仍然是一对一深谈,“即便只剪出十分钟,我的采访时间还是三四个小时”,她哈哈笑着,模仿后期编辑的痛苦表情,又说了一次“没办法!”“我没办法做那只取所需的高效采访。”

“素人快访”作为主体形态失败了,但放在长访谈后面,却增加了节目的张力和粘性,也大大稀释了节目的“陈腐气息”。

四期节目过后,全网流量破亿,陈晓楠跟团队的小伙伴们心里偷着乐,“我别高兴的不仅是我们的节目在海量内容里有那么一点儿动静,最开心的是心中疑惑已久的问题,在每一天的实践和试错中,答案渐渐浮现出来了。”

2006年“9·11”五周年美国纪念活动

纯粹

她欣然获释的第一点是,“好东西真的依然是好东西!”

《和陌生人说话》从选题的核心价值到节目具体操作,与陈晓楠过去十多年的生产方式没有太大区别,“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我们讲的还是这样一个主题,千年不变的人性。”

节目时长的缩短,赋予更大的选题自由,“过去30分钟时长,用我们的行话说,人物命运没有‘几番’是不行的,支撑不下去,现在不用担心了,10分钟,不需要那么强的命运感,有些片段的感触可以了。”

《冷暖人生》前制片人季业把这些年来的节目选题扩展路径总结为,“从民间人物到历史人物,再到新闻人物”,报道领域的不断拓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普通人的人生故事难以提供30分钟的精彩声画信息。

“来腾讯后,我们的边界进一步打开了,尝试突破更多,但有意思的是,与此同时,似乎也是一纯粹的回归。”陈晓楠说自己从来没有对大题材的迷恋,“我不怕人物小,只要够丰富,只要够真实。我很喜欢一句话,‘大人物当小人物做,小人物当大人物做。’虽然小人物选题在传播时会很吃亏,但我早跟自己的野心和解了,我想要的是这么小小的一个地方,踏踏实实地做出人生常态的丰富滋味。”

“我们以前采访的老头老太太居多,像‘杀马之父’那样的选题,在《冷暖》可能做不了,因为他的故事十几分钟是恰好的,它说的是某心绪,其实他没有太离奇的人生。如果是30分钟的话,你看了会觉得有点儿注水。”

选题的轻量化,使她在采访时感到更加放松,“30分钟的节目,结构会比较复杂,我在提问的时候,会常常考虑到结构设计的需要。”而现在,她越来越享受自己与受访者三四个小时的“生命互换”,“真的是忘掉技巧,全然投入到聊天中。”摄像小哥儿发现她在镜头前更松弛了,以至于小伙伴们不得不提醒她保持仪态,“不要笑得‘稀烂’!”

她由来已久的不安和焦虑,在真正站在移动互联网的内容河流里之后,渐渐消除了。

“在这么嘈杂的时代里头,大家还要不要静下来看一个人物的内心?很多人跟我说看不了,起码年轻人不会看。”这说法让她很长时间里常常怀疑工作的意义,“我们是做大众传播的,不是自娱自乐,如果这个时代的主体,年轻人,不要看你的东西,节目的价值和意义在哪里?”

来腾讯后坐在面前的采访对象年轻了,评论区的留言似乎也更多是年轻人,“杀马之父”这期上了插件,在微博等等平台疯狂转发,单期全网播放量达到6000万。“留言区里低龄观众海了去了……”这些都让“老阿姨”倍感欣慰,“甚至激动”。

“我现在更加有定力一点,也更加纯粹一点,我做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部分内容的心理需求是穿透阶层和年龄的。”

2004年,陈晓楠和同事在伊朗采访

流量

跟年轻人混并不容易,新节目两周更新一次,节奏原本还算得上舒缓,“各杂事别多,来了我才知道,内容的运营和推广是一件极其复杂、对内容传播具有根本性影响的事!”

“她其实是个别有忧患意识的人,”季业说自己刚加盟《冷暖人生》时有两大惊诧,一是当时尚未迁入新址的凤凰会馆那么破,“连县级电视台都不如”;二是主持人那么拼,“晓楠出去吃饭,听到朋友们说,‘哎呀,好喜欢看你的节目,看了好感动,我都流泪了!’她回来召集大家开会,说不行,我们不能变成一个婆婆妈妈的节目,这不高级!”

搬入洋气现代的凤凰国际传媒中心,陈晓楠照样常常召集同事们开会,“晓楠绝不只是这个节目的主持人,她深入参与到节目样态的设计、选题的甄选,甚至参与后期制作,她个人的气质跟节目的气质是高度融合的。”

《冷暖人生》的微信公号“晓世”也是陈晓楠“逼”着季业开起来的,“她把我们加进一个群里,还加了外面一个专门做新媒体的小伙子,让他教我们怎么做公号。”

陈晓楠说自己那时最大的痛苦在于,“一屋子人开会,对节目如何在新媒体开拓有各想法,到底什么是对的,我们没一个人知道。”她常在开会时感到头疼、缺氧,想说声“罢了!死了心回家带娃吧!”公号又跳出个让人不甘心退场的10万+。

“来腾讯才知道,我们理解、掌握的新媒体传播手段太少了,能够利用的推广资源也是极其有限的。”团队花了很长时间搞清楚企鹅帝国的内部资源通道,“现在我们节目出来,内部抄送都要写一个很长的邮件。”此外,还要根据全网其他平台的属性,铺开投放。“我们是原创,必须自己在全网闯出一条生路。”

第七期节目——“我把爱人送到零下196度”被微信的腾讯新闻推送采用为头条,“这个传播力是惊人的,图文点击量过亿,全网播放4400万。我们当然希望更多节目能用上这个推广资源,但前提是你的内容足够好,才有资格。哪怕在腾讯内部,传播资源也不是理所当然白给的,有品质、有才有机会。”

不同的渠道都要对内容包装进行适度的调适,微信用户手机上看到的标题是——“他送亡妻进零下196度罐内求复活”。“那天下午我们大概做了一百多个标题,最后腾讯这边别有经验的编辑定了这个题。”编导说,这个标题“把一个爱情片改成了科幻片”。

“这些地方真的只有虚心求教,毕竟人家起了十几年互联网的标题了,每个用词都有讲究,让人愿意点开,”陈晓楠的实用精神来自于互联网海量内容的残酷竞争,“它不像我们在电视台,有个固定的播出时段属于你,在网上,你必须想尽办法去争取用户,让他们的指尖能够为你停留十分钟。”

“我不会为了流量去做我不喜欢或者我认为不对的东西,但是在我做了一个我认为有价值的东西的时候,我一定要用足运营推广的技术手段,让更多的人看到它。”

她的骄傲在那些缺氧的头脑风暴讨论会上已经放下了,“这是技术的力量,你没办法,你骄傲不起来,你能说我不需要这个东西吗?你有那么大能量吗?如果想要守住自己的根基,坚持关注普通人,意味着运营的起点别低,我现在一半的气力都用在对渠道的熟悉和对渠道属性的准确把握上。”

专注

《和陌生人说话》第一期以网红“大力哥”开篇, “开播前,有朋友听说这个选题,担心是不是单纯奔着流量去了。”陈晓楠笑着说,“如果真的奔着流量去的话,我直接采访名人好了,或者我选择一个大事件中的人物,这样都能拉流量,但是这个流量能不能沉淀下来,它究竟是那个人物、那个事件的,还是你这个节目的。”

没有不想被观众喜欢、认可的主持人,但主持人是最本真的演员。“你做不了其他人,也学不了其他人,你只能去寻找自己,开掘真正的自己。”她感恩凤凰的自由平台,“从来没有人来规约你,耐心地给你一个自我认识的时间和空间。”

在腾讯这个全新的平台上,她的幸福感来自小天地里的扎实,“我从来没有做一个大名人的野心,偶然看见我的人再多,也不如有一些必然看见我的人。这么大的内容生产天地里,我占有这一块,扎扎实实的,挺幸福的了!”

出道时,“国际范儿”、“书卷气”是陈晓楠的标签,她却没有沿着财经新闻、国际新闻的路径继续往前,“那不是我的天然兴趣,我可以很认真地做功课,把活儿干好,但是我没有持续研究、甚至成为这一方面专业人士的原生动力。”

直至做《冷暖人生》出了名,还有人劝她,“干嘛做这么苦的节目!”“那时候的确很苦,常常出差,外采,大冬天冻得鼻子直吸溜,”但正是田野间的奔走,让她找到了灯光明亮的主播台上所没有的舒展自如。

“找到自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找到之后,是要排除干扰,专注地走好自己的路。”她跟老同事窦文涛聊天,说自己是一只蜗牛,“把两只触角像天线一样支好,接收老天给自己的信号,专心致志,心无杂念,摈除杂音,慢慢走……”

蜗牛有大志。有一次出差途中,和组里人吃饭,席间她讲了一番豪言壮语,“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要用摄像机画一张属于我们这个年代的清明上河图。”

“最开始采访普通人时,我常常问编导,那个人会不会说?口才怎么样?”后来她发现,世界上其实不存在口才不好这一说,“一个普通人你让他(她)说别人的事,他(她)可能说不好,但是说自己的事,只要他(她)想说,没有讲得差的!拎出一个细节来吓你一跳……没有一个人的生活跟其他人是重样的。”“恒常生活中的诗意,升斗小民的生命力”,让她感动、着迷。

镜头前多年人物采访的训练,让她总结出一套方法——简化谈话环境、在关键场景中追问细节,牢牢抓住人物情感或经历的核心片段,这样的片段被称为“鼓包”,能否在谈话中敏感地抓住“鼓包”,“在必要的时候以‘温柔一刀’砍过去”,事关节目的成败。

但真实在这所有技巧之上,“像我做的这类采访建立在你愿意说、我愿意听的前提之下,因为我不是做新闻调查的,我不为逼问、验证采访对象话语的漏洞而来,相反,我所有的采访技巧都是帮助采访对象进入自我画像和真实叙述中。”

李伦将陈晓楠的采访比喻为“拧水龙头式”,有别于“挤牙膏式”的调查、交锋。

到现在为止,采访前她都会感到紧张,“我很怂的,从来没有说今天我必须带走一个成功的采访,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我心里想的是,好吧,如果谈得不好,这个不播……”

她庆幸自己没有轻易“死心”,“按照我的个性,我是不会去跟命运抗争的,如果死心了,认为真的没人要看我的节目,我肯定退休回家了。”

跟朋友说起这半年的收获,她说自己很幸运,一个野心不够大的人,又在平静饱和的状态里那么久,“没有想到自己的边界还可以往前推进一步,从这个角度,我是非常感谢腾讯的。但所有一切,技术也好,流量也好,都是为了守护自己所认定的根基。”

她的眼睛温柔地望向办公桌上的相框——她蹲在小女儿身旁,母女俩鼓一口气,把一只蒲公英吹得四处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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