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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 | 小城故事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张晓丽

我从北京回到小城,已是小年。

小城好像设定了闹钟模式,每晚12点,准时炸烟花,总让我想起一部电影的结局——国会大厦倒掉,女主角站在远处,看见了烟花的绚烂。我觉得,小城的人把这一年的压抑随着烟花发泄了。

大街小巷听到的主旋律依然是“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小城流行的脚步总是比大城市晚一些,毕竟距离北京有1300公里。估计等今年年底回家,“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能替代“小苹果”了。

一个下午,我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发呆。临时起意,决定做滴滴司机。起初的计划是,如果乘客能讲一个打动我或者稀奇的故事,我免单。外出全国各地的人在此时回到这座小城,他们总有些你我未曾听过的故事。

很遗憾,没有一个乘客如此。

制造城市

我的第一单客人是一对母子,母亲在广州工作。

直到下车后,我才意识到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回头想想,知道了又怎么样,或许下次在小城再见,我依然不认识她,她也依然当我是路人。这里,暂且叫她A。包括后来接到的客人,我都不问姓名,都用字母代替。

小孩约3岁左右,说话口齿好像有点不清楚,用小城的俗话讲是“嘴里关不住风”。但我没好意思问关于孩子的情况。A在广州认识了丈夫,她丈夫家是井冈山,虽然同属江西省,但井冈山靠近广东省,小城则与湖北交界。

尽管当初A的父母极力反对这门婚事,但她还是决然地外嫁到了井冈山。A有姐妹4个,她是家中老大。她说,她比她母亲幸运,第一胎生了儿子。当年,她母亲到处躲避计划生育,到第四胎,才有了儿子。90年代的春晚小品《超生游击队》很生动地表现了这现象。

前不久,国家放开二胎,她好像没有再生的意愿。一个孩子已经让她的生活压力够大。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是围绕孩子转,她放弃了外贸公司的工作,做起了全职太太。丈夫的工资,养家之外,一年也剩不了多少。

我表明来意后,她很惊讶,说这应该很困难。当然,我在猜想,或许她觉得她的故事比这趟里程值钱,因此不愿交换。

她丈夫没有随她回娘家。她心疼丈夫,让他呆在广州,等放假了直接回井冈山。她没有透露她丈夫具体在广州做什么,只说今年不好做。

她每年回小城两次,但还是觉得很麻烦。烦的时候一次都不想回,她说,等哪天父母不在,她或许不回小城了。

我在小城郊区的瑞桂花园接到她,她要去她姑姑家吃饭。那是一处我从来没有听过名的安置小区。她怕目的地填安置小区没司机接单,便写成了联盛广场。

联盛广场是小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这里本是小城中唯一的湖泊,大概7年前,被开发商看上,便把湖填掉,建起17层的高楼。她小时候,没事跑到这里, 绕着湖边的木板道走,看湖中开得满满的荷花。她的青春和快乐,都压在了这座高楼下。这何尝不是经济高速发展下,人们普遍焦虑的一个缩影——看到的未来,不属于自己,过往,又无处寻找。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斯说过,在他所处的时代,“没有提供能给他以价值和尊严的东西。在过去的生活需求和艰难困苦中, 无疑是作为人存在的背景而一直保持着的东西现在正在消失。他的生活在扩展的同时, 他似乎正牺牲着在其中他能得以实现其自我的那个存在。”

实际上,从联盛广场到她姑姑居住的小区还有一段路程。我是路痴,碰巧她也是路痴。我们迷路了。尽管这是生活了20年的小城,但她搞不清楚,这个小城到底有多少个小区,有多少条路。小城其实并不大,东西南北纵横开车,如果顺畅的话,也不过一个小时。

小城虽不大,但历史很厚重。1938年,武汉会战,小城是个很重要的战场,打得最激烈的要数磨山战役。山上有一座寺庙,建于明初,日军炸余的部分,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再次被毁。

小城的文明起源于商周时期。北端,有一座商周铜矿矿冶遗址,是中国迄今发现的矿冶遗址中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一处大型铜矿遗存,它证明了中国大规模开采铜矿的历史至少有三千余年。

她给她姑姑打电话,在人工导航下,我终于拐向了正道。孩子趁着她打电话,爬上座位。她赶紧搁了电话,对着孩子的屁股打了几下,吼道:赶紧下来。见我没说话,她自言自语道:最讨厌让孩子吃这些又粘又软的东西,巧克力是巧克力,为什么要买巧克力糖。

她姑姑打来电话,问到哪了。她嘀咕了很久,也没有说出个具体的地名。此时,她好像沮丧,这源于她突然意识到,她对她出生的城市如此陌生。

小城的建设总是出乎意料。今天这里修一条大道,明天那里又建一个小区。离她姑姑家不远的地方,野心勃勃的政府在几年前提出一个口号“再造大唐”,意思是让大唐兴盛时期的繁荣在那个几个月长出来的新区上复制。可是皇帝都不在了,复制给谁看呢。

刚开始,政府本准备从外地迁人入住新区,当时我还想着选一个外迁过来的家庭,观察他们如何融入新城。但此计划终因没人愿来而夭折。

鬼城的名字终究不好听。政府在新区建了一所小学,然后强制性要求,只要不是小城户口或在小城无房的家庭,孩子一律只能到新区小学读。这无意增加了普通人的生活成本,这政策引起了诸多在小城务工人员的反对,他们还一度想游行来让政府改变这一决策,但终归人微言轻。

江西九江,一处楼盘用花轿游街的方式吸引购房者

走完姑姑家后,她得连夜赶回井冈山,在那里等待丈夫归家。

乘客B跟她刚好相反,是一位嫁入小城生活的女孩。她是湖北恩施人,嫁到小城已5年。她与丈夫在深圳打工时认识,后来一起回到小城生活。她是一名护士。

我跟她提起了邓玉娇。2009年,宾馆服务员邓玉娇,基于自卫,刺死了一名公务人员,引发全国轰动。

她不知道邓玉娇是谁,倒是跟我讲起了恩施最近发生的一起凶杀案。一家三口,在小年后的一个晚上,被人全家灭口。当时,她刚好回恩施,把爸妈接到小城来过年。

在小城生活5年,她已经非常适应这里的水土人情。她开玩笑说,“我来这里后,人都长白长高了。”我随口接话,这是嫁对了人。坐在副驾驶的她爸爸,抿着嘴,小声笑。

拓荒者

我接到的客人,大多数去的目的地是联盛广场。C住的地方,距离我家只有500米。

她带着她的母亲去给朋友捧场。2016年元旦,她朋友在联盛广场开了一家烤肉店,她当时没有回来。

C在深圳工作,是一位幼教老师,专教孩子弹钢琴。一年到头,攒着春节回家一趟。因此她得分出很多时间去还平时欠下的朋友情债。有时候,她明明觉得应酬很累,但还是要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车里放着罗大佑的专辑。在我们聊起应酬时,飘出的歌词正好是,“眼看着高楼盖得越来越高,我们的人情味却越来越薄,朋友之间越来越有礼貌,只因大家见面越来越少。”

我跟她提起深圳滑坡事件。却不想,她完全没有听过这件事,尽管这是深圳去年发生的最大的一个新闻。她母亲说,女孩子不需要关心这些,只要嫁个好人家行。

D是我的洪一老乡。洪一,距离小城市区70公里,因为偏远,被称为小城的西藏。她带着孩子走亲戚回家,因为出租车要价不合理,她才叫了快车。

起步价平时5块钱的出租车,此时坐地起价,每一个上车的人,都是一口价——15元。打电话到运管所,他们说不好管。她是一个执拗的人,坚决不坐出租车。

去她家的路上有点堵。小城的人开车,总是天马行空,见缝插针。对于汽车而言,只有红绿灯可以让它们停下来,而行人,只有自己不想走时才能停下,他们走在马路上,东张西望,那步态,像正在逛一个大场。

她丈夫在北京没有回家。15年前,他们翻过云头山,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小时候,长辈常跟我讲,翻过了云头山有出息了。这几乎是每一个生活在洪一的人都听到过的忠告。

她们刚开始到北京时,做彩钢生意。改革开放初期,曹中方算是洪一第一个外出北京打工的人。在他的带动下,兴起了一股到北京做彩钢的热潮。最多的时候,洪一乡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呆在北京从事这个行业。这让洪一人成了小城最早一批富起来的。据说,90年代末,洪一乡有几十个千万富翁,几乎每个村都有一个百万富翁。

财富的迅速膨胀,让赌博风气盛行,“转铜钱”是当时最流行的一方式。我10岁时,经常听到长辈们议论,李家输了一辆车,张家输了一栋房。

后来到北京做彩钢的洪一人,基本都默认曹中方为大哥。曹中方算是江湖中人,义气很重。每有老乡被人拖工程款,他会召集一帮人,和对方打一架,打赢了,钱能要回来,输了,钱算打了水漂。听很早去北京的那些人讲,那时的北京,打架是常有的事,钱也好赚。

听闻曹中方在北京赚了钱,洪一乡政府计划生育工作人员去他家罚款。曹中方拿一把刀出来,站在门口,问谁敢走进他家半步,这些人只好散了。曹中方的最后结局很惨,在一次与东北人的交战中,对方一铲劈过来,他的头没了半边,死了。

北京现在的彩钢生意不好做。D和丈夫去年基本处于休息状态,他们也想过离开北京,可已经五十多岁的人,又不会技术活,转型很困难,只得选择死守北京。

2008年奥运会之后,北京的建设进程减缓,很多务工人员逃离北京。这可以从小城的外来车牌中得到印证。

人,是随着经济发展流动的。奥运会之前,每年春节前后10天时间,小城的大街小巷看到最多的是京牌车,那些天的堵车程度也不输给北京。如果只看车牌和堵车,仿佛觉得自己呆的地方是北京。奥运会之后,浙牌的车辆开始小规模在小城出现,直到近两年,已经超过了京牌车的数量。

D算是洪一乡的第一代民工,在有一定积蓄后,回到农村,依照北京郊区的别墅,建起了大房子。近些年回乡,看到农村空置的类似于别墅一样的房子,像明朝皇宫留在了北平。越美轮美奂,我越觉得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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