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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政 | 吴海 给总理上书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张小林

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政府和媒体来访,吴海不停抽烟,琢磨着每句话应该怎么说。他觉得“国家这么重视,至少不能给政府添乱”。

他也开始琢磨穿着。办公室里备了一套西装,准备随时应付过来采访的电视媒体。一位朋友告诉他,穿得好一点,也是对别人的一尊重。“我最近才学会,原来穿衣服也是一社交。”

此前的这个季节,他的着装基本是T恤和牛仔裤。“他是最时尚的酒店里最不时尚的人。”一位记者曾这样描述他。

吴海用“热闹”来形容目前的状态,烟瘾也达到了近年来的高峰。他是桔子水晶酒店首席执行官。3月23日凌晨3点多,他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挂出了一封给国务院总理李克强的信:《做企业这么多年,我太憋屈了》。

“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并不是我自己选择的,是命运在推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吴海说。52天后,他因此走进中南海。

3月22日晚上,吴海看到李克强总理两天前视察工商总局的新闻,总理提出要简化审批程序,统一监管机制,扶持企业发展。这引起了吴海的共鸣,创业近二十年,他对简政放权有更实际的理解和期待。

“我为什么不把我知道的和我的建议说出来?万一国家有关部门看到了可能对促进简政放权还有些帮助呢?”23日凌晨1点多,吴海开始写这封给总理的信。至少他认为是总理李克强给了他写这封信的勇气。

在信中,他开门见山,言辞激烈。“如果按地位排的话,政府管理人员是嫡出的孩子,国企是庶出,而私营企业则是私生子,虽然都是国家的亲骨肉,但是嫡出是当家的,管着我们;庶出的也怕嫡出,但是他们敢找亲爹撑腰,而我们作为私生子只能被大哥打完左脸再主动地把右脸转过来让打。我们不敢说,是因为我们还要活着。”

从2006年开始做酒店,吴海吃尽了苦头。新酒店开业,需要同时拿到工商、建委、消防、公安、卫生、税务等部门的批文,但是这些机构对什么样的旧楼可以改造成酒店没有统一的标准,并且互相不认对方的规定。一家酒店的前期建设通常需要投入三四千万,吴海在每个审批环节都会提心吊胆,一旦有一个得不到认可,前面的钱都打了水漂。

日常运营中,面对有些政府部门的吃拿卡要,吴海更是有苦难言。过去,一些地方政府的卫生部门规定酒店的中央空调要定期进行风道检测,按照面积收取几万块钱的检测费,现在很多中央空调都用水管不用风道,改用水冷系统,但是酒店依然要缴这笔检测费。吴海向相关部门反映,得到的解释是,中央空调都要收风道检测费,不管有没有风道。

信中还列举了几个类似的遭遇,面对繁琐的审批程序、模糊的管理规定条文,企业只得看政府脸色行事,如履薄冰。

吴海说自己有严重的拖延症,但是这封五千多字的长信从起笔到完成仅用了一个多小时,又花了些时间查了一下错字。他在信的末尾向中国道了晚安。

一觉醒来,信的阅读量超过4万,引起热议和转载,陌生人在公众号上留言:“泪流满面”、“胆子真大”、“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当天,他被一些媒体描述成了吐槽的人。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描述,“他们可能没有仔细看我的信,我写得很清楚,这是提案的标准写法,前面出现什么问题,后边解决方案,理性、建设性的东西都有。”

此时,吴海还不知道政府会做何反应。

没几天,区政协给吴海打电话,说北京市在了解他的情况,让他别担心,当天下午又给他打电话,转达政协主席的关心,说他说得对,说得好,不用害怕,有事政协扛着。接到这通电话,吴海心里有底了。

这封信的内容,他一年前在另一个场合说过。2014年1月8日,作为政协委员,吴海在北京市东城区全体政协大会上做了一个发言,讲的是政府职能转变。“让发挥效力,政府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发言结束,全体鼓掌,区里一名领导给吴海发短信:说得好。这次发言是后来信的雏形。

在信发出的当晚,吴海曾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信里写到很多现实问题,肯定会触痛一些人的神经,他担心遭到报复。吴海对这可能性进行了评估,后来想想,觉得这个损失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我不会拿着投资人的钱去玩我个人对国家的关心,不能让他们陪着我一块儿来爱国吧。”吴海觉得自己的企业不算小企业,“小企业你可以整个半死,我这企业你弄一弄,我也无所谓。”

“我指的无所谓是我做的这件事情比较值得。”吴海说。但风险毕竟存在,吴海犹豫再三,最后跟自己说“去他妈的,发了吧”,按下了发布按钮。凌晨3点15分,他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状态:“半夜写了篇,趁着没后悔发出来了。”

在信中,吴海写到了类似“三节税”、一盒过期薯片罚款两三万、随时敲开客人房门检查等实际问题,但都是用“某城市”、“某机构”来指代,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城市、机构和人。

信引起广泛关注之后,面对前来了解情况的政府机构和媒体,吴海依然不愿具体指名。很多城市的基层管理人员向酒店的城区经理打听,“你们吴总写的不是我们城市吧?”城区经理们赶紧回答,“不是不是。”

在这个问题上,吴海有自己的尺度,“不该说的我一定不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从道义的角度说,他觉得这些人也不容易,大环境如此,正如八项规定之前大范围的公款吃喝,八项规定出来之后好太多了。只要国家改变,这些事情自然会解决。

中南海

信发出一周后,吴海接到国务院一位司长的电话。司长告诉吴海,领导看到了信,很重视,请他过去谈谈。吴海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司长告诉他不用紧张,“本来应该拜访你的,但是过来说自己是司长,怕你觉得是骗子。”

司长接待了吴海,肯定了他的信,希望他以正式信函的形式寄出。回到办公室,吴海把信寄给了这位司长,第二天接到司长电话:“你的信的收件人应该写上‘国务院总理李克强收’。”

寄信前后,不断有北京市和国家部委的一些领导约见吴海,了解他对职能转变和简政放权的想法。父亲有点怕了,劝他注意分寸,不要乱讲话。他的父亲是一位经历过“文革”的县级退休干部。倒是他自己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政治方向没错。”

5月12日,吴海接到国务院办公厅工作人员的电话,请他到国办的一个研讨会上做个十分钟左右的发言,还建议他着便装。

吴海问要不要讲稿,对方答:不用,畅所欲言。吴海接着问什么是便装,西装不打领带行吗?对方回:行。吴海继续问国办在哪里?对方说:中南海,从西北门进来。“因为我在政协干过政协委员,说话是要事先准备稿子的。”

5月14日下午,吴海第一次进了中南海。他意早到,在楼里到处转转,“里面的楼像老部委的办公楼一样,灰色的老式建筑,房间挺小,办公室里面根本不豪华气派。”他本来想拿手机照张相留念,结果被警卫制止。

当天下午的会议由国务院办公厅政府信息与政务办公室主持召开,召集公安部、民政部、国土资源部、国家卫计委、国家税务总局、国家工商总局等多个部委,与地方负责人和学者“推进基层政府管理服务工作”展开座谈。

吴海作为唯一的企业代表,坐在会议桌的正中间。会议室顶别高,没什么装修,大长桌子前面是一个大的显示屏。里面很热,吴海把西装脱了,顺手挽起衬衣袖子,后来他才发现领导们的衬衣袖子都系着,他一个人撸着袖子,“觉得自己挺不懂规矩的”。

他第一个发言,没有稿子,话说得很直接。“第一,简政放权从中央下到地方之后,我们没有感觉到行政审批和监督管理的效率,这是最后一公里甚至零公里到窗口的问题。我提出来,核心的核心是要观念转变,简政放权是标,职能转变是本。第二我提到,转变观念需要时间,那我们通过什么方法逼迫他来改观念?适应需要,强迫你从经济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李克强此前说,简政放权要从政府部门“端菜”变为人民群众“点菜”。在会上,吴海也对此发表了看法,菜好不好吃,最清楚的是点菜的人跟掌勺的人,研究菜谱的专家学者真不一定有这俩人清楚,所以他建议由点菜的企业和掌勺的政府一块来做这道菜。话外之意,是他对专家的不满。

在这次会上,吴海还得知,李克强总理、汪洋副总理、国务委员杨晶都在他的信上做了批示。

生意人

吴海的信把行业潜规则摆在了台面上。经商近二十年,尽管他依然对此不屑,但早已学会适应。

1997年,吴海创办第一家公司之时,复杂的行政审批程序和混乱的监管体制让他愤怒,当年二十多岁的他完全看不惯这一套官场作派,恨不得到领导那去告状。

“有关部门领导希望企业主有事没事常去他们那坐一坐跑一跑,但吴海不认这一套,他觉得他把事情做规范了好,不跟政府起冲突,但也不谄媚有关部门。”一位在3年前采访过他的记者说。

吴海很快意识到自己“是个生意人,不能感情用事”。生意人的身份迫使他迅速融入这个环境,他需要对员工和投资人负责。起初,他经常感到憋屈,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到最后变得麻木了。“慢慢地会意识到,可能政府也需要面子,开始学着慢慢去照顾这面子。”

“这是一妥协吗?”

“我不认为是妥协,如果这是一文化,那是你要适应这文化,不叫妥协,这叫适应。”吴海说,他把这规则看作一文化,整个氛围都是这样,照着氛围走,很多东西都可以学会。他觉得重人情、好面子是中国人的传统,让人有面子了,很多事情好办了。

他知道很多让政府有面子的方法,却依然愿意跟政府保持一定距离,但他也别认同王健林所说的“不跟政府打交道太假”。在他看来,良性互动是政商关系的理想状态,企业通过合法经营赢得政府的信任和帮扶。“如果过分强调跟政府中某个人的关系的话,最后容易变形。”

“你如何保证在这个过程中不变形?”

“我没这个能力跟人打交道,我只是踏踏实实做人。”吴海解释,踏踏实实是合法经营,主动纳税。2012年,桔子酒店引进凯雷投资后,部分股东在境外进行了股份交易。这笔境外交易,如果股东不说,国内税务部门也无从知道,但吴海主动提出来纳税。

吴海去申报,整个北京市都没有过境外交易纳税的先例。税务部门不知道该怎么办,让他等等,去国税总局请示。“国税总局都二乎,二乎了半天,最后我们交了这个钱。”吴海说。

经商多年,吴海仍然恐惧社交。

他怕生人,怕饭局,不知道怎么把聊天不冷场地进行下去。但是吴海善于用人,副手马晓东是他在社交上的仰仗,“他是北京人,大院的,自信心非常强,他跟人打交道不怕,再牛B的人他都能平等对待。”

吴海不喜欢喝酒,躲不过的时候,他拿起酒杯喝,只有一句话“谢谢大家”,别人觉得他老实,只有他知道,那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不善社交,但吴海很自信,他认为自己逻辑性别强,看问题的观点和别人不一样。写这封信之前,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我从小有主意,可能是天生的,包括思考问题的角度,教是教不出来的。”

吴海在信中写道:也不知道写完这篇会不会给企业带来麻烦,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想说出来,做企业十几年了,太憋屈了!

他说,这委屈不是瞬间爆发的,生意人,尽管言辞激烈,也不会感情用事。“不会说的人,写出来的字一定比较激烈。”吴海说,“所以人是两面的,你看到我写的东西觉得我是一类人,你见到我本人的时候又会觉得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这人算是比较客观,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确实有不好的地方,但是也有很多好的地方,你要怎么样?你把他彻底推翻吗?不是啊,我觉得任何社会没有一个最完美的管理体系,现在的国家体系我觉得不错,有改好的潜力,所以我从来不会反对,只是我说出哪不好,怎么改,我不是在吐槽。”吴海瞧不起天天在虚拟空间发牢骚的人,他觉得牢骚话对改变现状没任何意义。

4岁时看到外公被打成右派关进牛棚,给吴海留下深刻的印象。经历了拨乱反正、改革开放,从走资派的后代成为企业家,他对时代和政治有清醒的认识。

“你怎么看个人跟时代的关系?”

“个人的内心可以保存在自己的时代里面,你可以活在那很纯净、很超脱的时代,那是你的内心。但是你物理上的生活一定要适应这个时代,这是一定的。你可以有你的个性,但是你的个性不能伤害别人,尤其不能给你的家人带来麻烦,这太自私了。”吴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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