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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 | 郑成月 追问聂树斌案真相的公安局副局长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徐歌

郑成月已经离岗6年了。离岗前,他是河北省邯郸市广平县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年纪大了,多给年轻人机会。”离岗时他49岁。

现在,郑成月更多时候在北京,协助律师办案。律所里围坐的是各“冤案”的当事人。被律师称为“新疆聂树斌案”的周远母子是其中之一。

晚饭时间,他提着一袋子馒头几乎是破门而入,大步流星一路跨到了厅堂,阵势像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某个水浒人物。末了,他又想起今天忘记打胰岛素了。郑成月原本可以成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的选择,让他的后半生也纠缠在聂树斌案里。

十年悬案

1995年7月,郑成月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回到广平县公安局,“起初几乎是打打杂”。

10月3日,突然听到局长喊他:“小郑,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谈。”忐忑着进了局长办公室,局长说:南寺郎固发生一起凶杀案,你填个表,领支枪,从今天起跟刑警队去破案。郑成月填了表,领了把五四式手枪,跑去报到。刑警队长让他回家背上被子,随队住到村里。

进村后,他们用灯往一口井里照,一双小女孩的脚丫浮在水面上,“井口飞过大片苍蝇,散发着发霉的臭味。”那个北方的秋天热得有点反常,人们甚至还穿着衬衣。刑警队认定女孩已经死了,开始找工具打捞。

10月4日,与赤身裸体的女孩一同捞上来的,还有一堆衣服。法医检查后确认:是被强奸后窒息死亡。“人是被掐死,然后扔到井里的。”

郑成月同刑警队在村里开始调查。谁会干这事?排查开始了。村里18-35岁的年轻人被刑警队逐个谈话,唯独找不到王书金。

他们找有劣迹的人,翻到王书金过去的案卷。这一年王书金28岁。他14岁时强奸过一名8岁女孩,被法院判了3年少管,想要找到他时,却发现他已经不在村里了。刑警队在村里停留了半个月,试图等他回来,未果。“我们大概认定他,开始追捕。”

村里人说,王书金只会在窑厂烧窑、出砖,其他活不会干。郑成月随刑警队在周边的窑厂找,没找到。“王书金从小没照过相,小学二年级离开学校。”

刑警队在公安部网上发布通缉令:王书金,28岁,涉嫌强奸杀人后逃跑。那时第一代身份证刚使用,“有的有,有的没,王书金也没有身份证。”

案件一悬十年。

2005年1月18日凌晨1点,已经是副局长的郑成月正在公安局值班。值班室电话铃突然响起,他接起电话,那端是河南省荥阳县索河路派出所。对方询问,你们这通缉的人里头有没有一个叫王永军的,是平固店人?

郑成月接到这个电话前,电话已经从成安县转到肥乡县,最后他们告诉索河路派出所,广平有个叫平固店的地方。

郑成月在脑海里翻了一遍,说,有平固店这个地方,也有姓王的,但是通缉的人里没有叫王永军的。他追问什么情况,那头说:我们在窑厂发现一个叫王永军的,十年没回过家了,形迹可疑。郑成月用方言问:说话口音和我一样吗?对方说,差不多。

十年,在窑厂,这些关键词在郑成月脑子里一搜索,想到了王书金。“我们这有个逃犯叫王书金,他跑的时候28岁,他哥哥叫王书银,姊妹7个,有父母,有孩子,孩子是8岁男孩。如果是他,右眼应该有道弧形的疤。”

郑成月想起村里人告诉他,王书金开拖拉机碰了车,拖拉机方向盘掉了,方向盘支柱外框碰到他的眼睛,留下个疤可供辨认。但他心里没把握:“现在这么多年,可能不太显了。”

这时电话背景音里传出一个声音:“别问了,那是我。”

索河路派出所打电话的是个女警,郑成月有点担心,提醒她:“你可要注意啊,要铐住啊。跑了十年了,好不容易逮着。”最后才想起问:“索河路派出所是哪里?”她说:荥阳。又问:荥阳在郑州哪一边?她说:在郑州正西大概四十公里。

郑成月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广平到郑州大概两个多小时,回复:“我4个小时之内准到,你等着我们。”

放下电话,叫上刑侦队长、司机,凌晨两点从广平出发。

到索河路派出所时,天已渐亮,派出所问讯的人都已睡下。郑成月拿起他们桌上放着的材料,上面写着:王书金承认,小女孩骑着自行车,我把那女孩强奸了,杀了,扔井里了。材料承认的正是十年前的井中悬案。

但是郑成月和王书金家两个村离得近,“我是铺上(现在叫十里铺)人”,紧挨着南寺郎固村,中学便在南寺郎固村上。调查的十年间,郑成月遇见南寺郎固村小名叫王兵生的同学,其弟媳在1993年回娘家时也经过窑厂,早上拿着弟弟的大衣去送衣裳,一走再也没回来。

“娘家没见到人,婆家也没见到人,因为这事两家还闹一场误会。婆家说,你家还有两个兄弟,你娶不起媳妇没钱,又把闺女了。娘家说,你不惹我女儿生气,她怎么能出走。两方在街上对骂。”王兵生听说了王书金的事起疑说,闹不好也让王书金给杀了,正好也路过他以前工作的窑厂。

此后,在窑厂东南角一公里处,也发现了一位被杀的女子。公安局发现了尸体,但一直没破案。这些疑案在郑成月心里累积,“我认定他有嫌疑。”

看到材料上王书金只承认杀了一人,郑成月走到王书金跟前问:书金,认识我吗?王回:不认识。

郑成月亮明身份:我是广平县公安局的,是铺上的。王反应过来说:啊,南寺郎固离铺上5里路。郑成月说:我小时候在你们那上的高中。王说:咱该回去了。

“回去可以,你得跟人家交代清楚。”郑成月劝。王书金有点急:“咱回去说吧。”郑成月抽了口烟,猛一回头,问:“你把兵生弟媳埋到哪个河口了?”王书金没来得及思考,答:“不是河口里,埋到那个犄角屋前面了。”等意识过来,话已出口。

“那你在这得跟人家说清啊!你在这杀了几个?”

“在这一个也没杀。”

“没杀也得说清,你怎么交代一个?你一共杀了几个?”

王书金这才承认:“杀了4个。”

一边值班看着的干警慌了。派出所的院子很窄,他赶紧敲开指导员和所长的门:“快起吧,河北广平的人来了,一问,还杀了好几个嘞!”

指导员和所长都起身了,说:既然这样,我们交到刑警队,刑警队再具体问问在我们这还杀过人没有,然后你们再带走。

郑成月一行人这才去宾馆睡觉。

上午10点多,又起身到刑警队。刑警队干警正在审王,郑成月在一边听。他又看了看材料,这次上面写着杀了4个人。

这4人中,包括石家庄玉米地的蒙桦(化名)——聂树斌案的被害人。“他比划了下,说头发这么长,是披肩发,没扎小辫,穿了一条连衣裙,从头上往下脱的,上面是蓝色小花,裙子挺漂亮。问他穿了裤头没,他说记不清;穿了什么袜子,也说记不清了,只记得26寸自行车,高跟鞋……十年了,忘记这些是正常的,要是说得很详细反而有问题了。”

郑成月跟王书金说:“书金,你一定要交代清楚,如果你在这还杀过人,我们不用带你走了,如果这里没有,我们可以带你走。不能到了河北又交代出在河南杀了人,得再把你送回来。费事了。你已经罪大恶极了,态度好一点,争取从宽。”

19日下午两点,郑成月把王书金押上车,带他回广平。途中,王书金恳求:几天了,我还没吃饭呢。郑成月爽快应允:“行啊,没事,想吃什么?”“我该死的人了,能不能让我吃点好的。”王书金说。

车到安阳服务区,郑成月花二十多块钱买了一只烧鸡,撕了条腿给王书金,说:“书金,吃!”然后让王坐到他们一桌上吃饭。

王书金嘀咕着:“我是个罪犯。”郑成月鼓励他:“只要是人,都是平等的,只有法律判决才能说你有罪,今天你还是嫌疑人。没事,大胆跟咱们走,想吃什么说。”

2013年6月25日,河北邯郸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王书金上诉一案,庭审结束后,聂树斌的母亲张焕枝对检方提供的证据非常不满

死结

王书金交代石家庄玉米地一案时,郑成月并未意识到与聂树斌案有关,此时聂树斌已因此案被执行死刑11年了。

对王书金做完调查后,广平县公安局给石家庄裕华区分局连续发函五六次要求调查石家庄一案,均未得到回复。

“1994年办案的是石家庄市公安局郊区分局,2005年我们抓到王书金,郊区分局已经撤并到裕华区分局。我们也给石家庄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发了函,刑警支队又转到裕华分局。河南荥阳也给他们发了函,都没有回复。荥阳等着开庆功会,等着这边确认认定了几个,王书金说的是真是假。”

后来,再接到索河路派出所电话时,郑成月说:“别再打了,麻烦了。”

郑成月带着王书金到石家庄玉米地辨认现场,王指认了事发地,郑带人找到玉米地所在村的干部,村干部说:“不对吧!这里十年前都毙了一人了,是鹿泉人。”

郑成月不信,问:“你们这杀过两个?”村干部说这一个。郑成月又找到事发玉米地的农户,“他想了想,说应该是94年8月。”郑成月知道不对了。他再找到裕华分局时,对方只说协助查查。后来,郑成月再打电话给裕华分局,对方不接了。

“大概是聂母请的律师李树亭把我的电话给了蒙桦父亲蒙冬(化名),蒙冬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又抓到一个犯人说杀了一个姓蒙的女孩。我说有这事。他急了:到底是不是真凶啊?谁是真凶啊?我女儿死了,我得知道凶手是谁。我说:大伯,你得相信法律,最后会告诉你的。”

十年里,蒙冬与郑成月类似的通话超过50次。直到郑成月离岗以后,通话才算暂停了。

郑成月与蒙冬的正式见面是2013年,“他已经很老了。”郑成月找到他家,“我觉得老汉太可怜。”

郑成月此行,主要是想对蒙冬纠缠的四大疑点给出解释:“他在开庭时提出了4个异议,律师没有补,因为这4个问题提得都不对。”

蒙冬说死亡时间不对,“死亡时间不是今天死明天发现那么准确,死了六七天才发现,你知道她是哪天死的?那个时辰是不清楚的。”

蒙冬认为王书金说被强奸女子比王略低,他女儿蒙桦151cm,王书金171cm,高出20公分,不是略低。“蒙桦工友和她的招工表都证实她身高156cm,但还有一双高跟鞋,加上高跟鞋得有165左右,王书金说得很对,是略低。”

蒙冬认为,王书金说往她胸部踢了几脚,听到她肋骨咯吱响,而法医鉴定肋骨没有骨折,与王书金说的不一样。“尸体埋了十年已经腐烂,谁去鉴定肋骨?没鉴定说没鉴定。”

蒙冬说死者脖子上缠了件衬衣,王书金始终没交代这一点。郑成月在调查井里女尸案时,从死者身下捞出大量衣服。“我们材料上都没写,问他:书金是不是井下还有人?他说没有。我说:没有,不对吧?但他是不说衣服的事。我追问:底下是谁的衣服。他突然说:说这个干啥,是我偷人家的衣服。他对偷衣服不愿说,蒙桦脖子上缠的衣服也是偷别人的,但他不愿意提。”

除了被杀的4个人外,王书金还交代了强奸谋杀未遂的一人。那是棉花地里摘棉花的一名女子。郑成月找到那片棉花地,查出十年前的主人才找到十年前的事主。但女子不承认有此事。

那年,王书金走到村头,因为下雨,路边的墙头倒了。他看到树上晾着一件衬衣,顺手把花衬衣抓来。在强奸这名女子后,路边开过一辆车,车子因为泥泞陷进洼地。距离车子10米处便是王书金作案地。王书金见有人来,穿了衣裤准备跑时,顺手把偷来的衣服扔给女子。“这说明王书金有拿女人衣服的习惯,他没说,是没问到,不是没有。”

那次见面,郑成月并未能如愿跟蒙冬一一解释这些。“他年纪大了,见了我也不愿意再说起这件事。他说,不要再提这事了,提起来伤心。我说行,不提了。我看看您。”最后,郑成月放下两个西瓜离开了蒙冬家。

2007年3月12日,王书金案在河北省邯郸中院一审开庭,聂树斌母亲张焕枝到现场听庭。之后,张找到郑成月办公室。郑在报纸上看到过她,她一见郑哭了,郑只能安慰:“知道你为了儿子受了不少委屈。”

2014年12月12日,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聂树斌案”进行复查,郑成月带着张焕枝到济南。之后,他决定去下聂庄的聂家看看。

他走到下聂庄那棵大槐树旁,问路人:聂树斌家在哪?路人指着走在他前面的老人说,他是聂树斌父亲。循着路人指的方向,郑成月看到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正往前走。他上前说:“大爷啊,跟我一块回家吧。”老人定定神,问:“你是不是广平公安局的郑局长?”

从未谋面的两个人,在大槐树前,老人要向郑成月跪下来,说:“为了我们家你受了委屈,我们家经常提到你。”郑成月说:我做了警察该做的事。老人哭了。

2013年9月27日,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宣判上诉人王书金强奸、故意杀人一案。河北省高院驳回王书金上诉、维持原判,王书金被判处死刑

看守

郑成月离岗前最常去的是广平看守所。

“王书金是冬天穿着棉衣进来的”,到了春夏季节,郑成月让王书金哥哥给他送单衣,他哥哥不愿来,郑成月让看守所所长给他买。“有时我给他买,他平时在里面生活不好,我让看守所给他开开小灶,炒点肉,炒点鸡蛋。”但是看守所条件也不好,“我们是全国贫困县,”郑成月到外面给他买火腿肠、猪腿。

郑成月试图跟王书金讲道理:你的犯罪,让需要母亲的孩子失去了母亲——“他杀了个母亲”,让需要女儿的妈妈失去了女儿,让需要妻子的丈夫失去了妻子,给他们家庭带来多大的灾难。“现在唯一政府能理解你的,是你的如实供述。怎么处理听人民法院的判决。”说到这些,郑成月笑称为“洗脑”。

郑成月离岗后,他从看守所听到的消息是,河北调查组多次把王书金带到石家庄,带到磁县,“他们试图让他翻供否认石家庄玉米地一案。”

郑成月始终未跟王书金说聂树斌案详情。2005年8月,王书金第二次受审,听法官念起诉书:王书金杀死两人。王当庭反驳:“不对,我杀了4个,怎么能说我杀了两个?这不公平!”

除了石家庄玉米地一案未认定之外,王书金本村的张淑芳案也未认定。“因为我们拿出来骨头,抽了她母亲的血,到北京公安部做线粒体DNA,没做出来。说是时间太长,得到沈阳去做。我们回去听说,都杀了这么多人了,够毙的了,还费那么多劲,又要跑沈阳,又花那么多钱,结果没做。”郑成月觉得,没做也能认定是王书金:“他说在那边埋的人,一耙子出来在那里。”最终这起连同石家庄玉米地那起没认定。

审判结束后,王书金拿着死刑判决书问郑成月:“石家庄这起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不做认定?我交代了4个,他怎么说我杀了两个。这确实是我杀的,要算我重大立功啊!”

郑成月又教育他:王书金你记住,永远相信我们的法律,你实事求是说行了,他怎么判是他的事。

虽未跟王书金说明聂案详情,郑觉得王其实已知道了。“他心里知道,他在看守所看电视,有时新闻里也会讲到。他也不问。”

第二次开庭,聂树斌母亲在法庭上闹,王书金都知道了,说:“我不能叫别人替我背黑锅,我是凶手。”

想到死,王书金有时也会纠结,“有时想不开一天都不吃饭。”这时,郑成月喊他:“书金,来吃点好的。”他也只是摆手说,不用了。郑成月又安慰:“得想通,别在乎它。咱是个杀人犯,你死了也够本了。”他试图跟王书金开玩笑。但是王却从来不笑。

杀的没杀的,王书金一并承认了6起。摘棉花女子否认强奸一事,王向郑成月打听:“找到那个女的了吗?”郑说:找到了,人家不愿意承认。

“傻家伙,不愿意承认,我确实强奸她了。”王书金一口咬定。等到女子承认,带着她指认凶手,郑成月问:“要不要隔着帘子辨认?”女子说:“我站着辨认,怕啥,是他强奸我,又不是我强奸他!”

一看王书金,女子“啪”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个狗X!强奸我非杀死我,给他说多少好话,掐着我的脖子不松手。要不是正好路边过来一辆车……”

王书金要为聂树斌洗冤,虽然出发点可能是为了“立功从宽”,但他也因为聂树斌又多活了十年。

说起他的落网,却要溯及他在河南生下第一个孩子。孩子生下来后,因为无力抚养,王书金决定掉。他为此说服了在河南的同居妻子。

1995年的荥阳大街上,抢孩子的事时有发生,一连十来起,都是母亲带着孩子在街上走,有人骑摩托车从后面抱上孩子跑了。时任中央政法委副书记罗干签字:限期破案。荥阳只能从过去拐人口处着手查案。

王书金的第一个小男孩5000块钱掉了。警察因此把他抓起来。他最初说自己是成安县平固店人,叫王永军。当时公安局刑警队按拐人口报捕,检察院最后根据当时的拐人口条例:出自己亲生孩子的,不算犯罪。“现在出亲生孩子也算犯罪了。”王书金被关了37天后,又放了。“他感觉到自己没事了。他跟他老婆说,等有了钱再养孩子。”

王书金此留下案底。警方进一步调查发现,他十年没回过家,也没有身份证,一见警察跑,觉得有问题,才把他带到派出所仔细询问,刚好赶上郑成月值班的那个凌晨。

实话实说

2005年3月15日,《河南商报》刊登《一案两凶,谁是真凶?》之后,报道被广泛转载。郑成月在漫天舆论中,被要求到政法委“汇报案子”。

在场的有河北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的领导,“他们没有介绍具体是谁,只叫我去汇报案子,”在场人员中,郑成月只认得时任河北省政法委书记刘金国。

“第一个出场汇报的是石家庄市刑警队纪委的人:我们接到聂树斌案和王书金承认是凶手的案子以后,对当时办案的郊区公安分局的民警逐个进行了询问,没有刑讯逼供,聂树斌是主动供出了犯罪事实。”

“紧接着,石家庄中院管刑事的副院长拿着聂树斌卷,说:我们通过调查、询问,杀聂树斌是通过审判委员会几次研究,聂树斌口供和交代都是自己主动的,证据确凿充分,杀聂树斌准确无误。”

这时刘金国转向郑成月:“郑局长,你把王书金交代的情况跟大家汇报一下。”

郑成月也拿出案卷材料,说:“2005年1月18日,王书金在河南荥阳公安局刑警队交代出了1994年玉米高的时候,在玉米地杀死了一个女的,他回到广平以后,又如实地说了这个案子,我们带着他去辨认了现场,他准确地指认了现场,我们问了玉米地主人、村里的干部,都无误。更详细的是,他不仅说把裙子脱下来,还说了在她身边发现一串钥匙,拿着走时,死者是头东脚西的。他走到小道上,想拿了钥匙怕被警察发现,又回去扔在了女的脚后大概一米远处。我想这个细节都能说清的,不是作案人员是说不清的。”

刘金国追问:现场有没有这串钥匙?公安厅的人说有。刘金国又问:“聂树斌交代了吗?”

“没有。”

郑成月在会场,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刘金国问郑成月:“郑局长,依你看这个案子,王书金作案的可能性有多大?”

郑成月底气十足:“刘书记,只要接触过王书金的人,可以确定99%是他。”私底下,郑成月认为剩下的1%,除非鉴定王书金有精神障碍。

刘金国当即宣布成立两个专案组:由省公安厅刑侦局牵头,广平县公安局配合,对王书金案进行严格调查;由河北省高院牵头,石家庄中院配合,对聂树斌案进行复查。

当日石家庄刑侦局有人买机票飞往广州,寻找一个在广州打工的叫王金根的人。他在石家庄和王书金一起打过工。3月24日,河北省公安厅组织,王书金又指认了一遍现场。“他们把人(王书金)都带走了,人押到了邢台看守所,卷宗也都拿走了。”

在那场汇报之后不久,刘金国调任公安部副部长。一轮复查到8月20日左右,“他们又把人和卷宗送回了广平,聂树斌部分的现场卷宗也送回来了,但是聂树斌的口供没给我们。”

同时传达到郑成月的还有:河北省政法委2005年第37号会议纪要决定:对聂树斌案不起诉。郑成月觉得,“如果刘金国不调走,也许案件查明有望了。”

从此,郑成月发现“自己的灾难开始了”。他过去办过一个案子:丛台区一位叫田兰的公安干警,被他以“伪造公共印章证件诈骗”抓了,判了一年徒刑。

此后田兰开始写材料诉郑成月。“省里组成了联合调查组,省纪委牵头调查,查了3个月,没查出什么问题,认为是诬告。但是她在网上一直发帖骂我。省里又派公安厅和石家庄市刑警支队的人来查我,还是这个事,再查一遍。最后也没查出结果。”

2012年,郑成月儿子从河北大学研究生毕业,报考廊坊国税,笔试第一名,结果却“莫名其妙被刷下来。孩子气到现在,再也不考国家公务员了。现在家歇着”。

郑成月认为,这些都与他参与聂树斌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在聂树斌案上说了几句实话,这么大的案子,不仅没立功,还天天给我找事。”

这之前,郑成月是连续十年的全国优秀刑侦工作者。2001年,《燕赵刑警》第17、18集便是以他为原型拍的。

有一年郑成月一人抓了8个罪犯,一夜之间破获108起案子。那天夜里两点,郑成月睡醒了开着车上桥,看到一辆面包车内都是年轻人,“红太阳出租公司面包车,我的车咔顶住他们的车,车子一开门,我掏出枪朝天放了两枪喊:别动,谁开车我打谁。这帮人是在东张孟村西偷通讯光缆,偷了10公斤电缆,正在盘电缆的时候,路上有人过来,他们以为是公安,上了路边等着的车里,开车跑了。跑到桥边碰上我。”

郑成月抓到的这群年轻人:“一夜之间交代了108起案子,除了没有杀人,什么坏事都干过。”要不是因为抓到王书金,“我本来早该提局长了,现在连副局长也丢了。”

郑成月小时,在机关任职的父亲在“文革”被迫害,带着他们兄妹到了农村。1976年,郑高中毕业,村里太苦了,没房住,也吃不饱。他被安排到广平县园艺厂当临时工,一边粮食一边看苹果树,一个月挣30块钱。

1978年12月,郑成月应征入伍,到新疆塔城当兵。因为小时是篮球队长,个子小,别能跑,侦察队选上郑成月,他成为边防侦察兵。

3年后,他复员回到广平,先在银行看了十年门。1993年,他参加成人考试考上中国政法大学,还获得了曾宪梓奖学金。1995年毕业后,“他们说公安局懂法律的人少,进了公安局。”这一年,郑成月遇见了王书金。

至今,因为聂树斌案,郑成月仍时常能接到电话:“郑成月,你不要乱说,会引火烧身的。”

“我只是讲了几句实话。” 郑成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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