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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彦明:我们的姐姐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全娟

我们的姐姐明显瘦了。她问我,是不是她可以出去了。我说:不知道。她低下头,头发遮住了眼睛,我知道她在哭泣,虽然她没有哭出声。

我隔着桌子,把母亲让我捎来衣服给她,妈让我给你的。

我想这个时候王九应该在医院吧,他的儿子王小刚正安静的躺在太平间里。

你们的姐姐出事了。我刚一迈进家门,我们的母亲对我说,她的声调很怪,有一慌张,又似乎掺杂着欢乐。她还得意地说,让我猜着了吧?花一,你去趟西安吧。把你姐救出来。

什么,我去?我很怀疑地问。

你爸死了,你不去谁去?花二、花三都比你小。你年龄大,妈指望你呢。

他们不也不小了吗,我不敢去。还有她到底怎么了?

你看看这封信。

我们的姐姐在信里说,她和小刚出事了,要人带5000块钱去保她。你和你九叔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到了西安有公安接待你们的。

我们的姐姐花蕾今年22岁,1984年的冬天出生。我们的母亲说她出生时灾难重重,把我们的母亲吓了半死。她出生的前一天下起了鹅毛大雪,大雪淹过了膝盖。傍晚的时候,我们的姐姐在母亲的肚子里,呆得有些不耐烦了,拼了命地折腾母亲。

那个时候,我们的父亲花志强还没有死,他活得很硬朗。母亲让他去找个接生婆,他耷拉着脑袋满世界找去了。可是四村八寨的接生婆子,都担心大雪天丢了自己的老命,再说他们都知道我们家也没有多少钱,给不起他们什么报酬,更没人愿意跟他来了。

在我们的父亲一村一村地寻找接生婆的时候,我们的母亲被姐姐折腾得汗水连连,一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面颊前,杂乱地纠结在汗水上。我们的母亲说当时她死的心都有了。我们的父亲花志强带着接生婆走进我们家的时候,我们的姐姐已经探出半个脑袋,打量这个离奇的世界了。接生婆吩咐我们的父亲赶快去借开水,要滚开的,用正坐在人家炉子上的水壶里的。

水还没有借来,我们的姐姐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我们母亲的子宫里爬了出来,她打量着这个世界,随即给这个世界一个灿烂的微笑。这一笑不得了,接生婆吓得一下子把她扔到了床上,险些滑落到了地上。接生婆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恐惧,眼角的周围紧紧纠集,恐怖异常。

我们的姐姐花蕾,被扔在床上不仅没有哭,还继续笑,接生婆说要让她哭,否则将来的苦够她受的。她使劲拍打姐姐的屁股,让她哭。下了很重的手,姐姐还是没有哭。母亲疼惜孩子,便说:算了吧。人各有命。从此以后婆子的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套在了她的头上,挥之不去。那个时候,这句话很快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四村八寨。大家都知道:我们的父亲花志强有这么一个生在冬天、不会哭的女儿。

我们的父亲知道是个女儿,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哪里还想着让她哭。他走到母亲近前,对我们的母亲他的妻子刘翠云说,没事儿,咱们再生,我不信我花志强生不了儿子。这话也长了翅膀,认识他的人在路上遇到他问,花志强,你儿子生出来了没有?我们的父亲花志强说,生出来了,这不正和我说话呢。

过了一年,我们的母亲生了我,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母亲又相继生下了花二、花三。我们的父亲识字不多,便随便拣了几个简单易记的贴在了我们身上,成了我们一生的符号。我们的姐姐花蕾本来叫“花骨朵”,当时我们的父亲嘴里“花……花……”不知道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后来顺口而出“花骨朵”,给姐姐取名花骨朵。后来姐姐上了学,老师给她取学名,叫她“花蕾”。到我出生的时候,他很重视。他是个懒人,是个办不成事的人,觉得数字简单决定给我取名:花一。并且决定再有儿子依次类推下去。所以我的弟弟叫花二和花三。之所以没有花四、花五、花六……的出现,因为当花三出现的时候,我们家的房子里的东西已经被计生委的人搬的差不多了,能办的都搬了,好像最后只剩下了一把黑得不能再黑的筷子。

我出生的时候,被计生委罚去一千二百块钱,人们都叫我花千二;到我的弟弟花二的时候,计生委罚去两千,人们叫他花双千;到花三的时候,计生委加重了惩罚,要五千,花三被人们叫花五千,但是那时我们家早没钱了,我们一家人像打游击一样,躲避计生委的围追堵截。后来也有人觉得我们有电视里“超生游击队”的架势。

因为我们兄弟三个的出世,我们的姐姐花蕾倍受冷落。在我们四处逃窜的时候,也没有人想到要带着她,仿佛她不是我们家的一份子。我们的父亲花志强也曾经男子汉了一回,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溜进计生委大院,把我们一家人偷了出来,唯独扔下了正在熟睡的姐姐。

第二天,我们逃到一个远方的亲戚家里。我们的父亲偷偷回家,发现姐姐正坐在家里,等着一对大眼睛看着他,乖乖的,喊了一声“爸”,和姐姐一起来的计生委的人都说造孽,这么好的丫头,还生什么啊。

我们的姐姐注定早熟。

她第一次来月经是在她12岁。当时我看到她一裤子的血,而且血还从裤管里继续流出来,我被吓坏了。姐姐不慌不忙从母亲的柜子里拿出一些毛边纸,垫在身下。然后当着我的面,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每天去上学,距离学校大学100米左右,有一条小胡同。到那里,她会拿出一面小镜子,再次给自己打扮一番,把自己的唾沫吐在自己的刘海上,这样使她的头发看起来顺流好看。她警告我,不许告诉爸妈。在家里,她的头发乱糟糟,像许多的类的杂草交叉在一起。

我们的姐姐花蕾长得很漂亮,这个谁都看得出来,她继承了我们的母亲刘翠云所有的优点。在学校,不仅男生,是老师也喜欢往她身边蹭。她乌黑的头发,洁净的牙齿,标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苗条的身材以及高挺的胸部,和那个时代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姐姐十四岁的时候,由于乳房太大开始戴乳罩。姐姐的身体发育很快,一天一个更新,一些眼红的人暗地说不定是谁摸大的呢。

其实,我也对姐姐的样子也很是着迷。我们家的房子小,一家人窝在一铺大炕上。我紧挨着姐姐,我的旁边是花二,花二挨着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父亲挨着我们的母亲,我们的母亲搂着我们的弟弟花三。我总是在拿她和别人作着比较。显然我们的姐姐是最漂亮的。

后来姐姐的年龄大了,我们的父亲花志强,把母亲原来养鸡的房子简易地收拾一下,作为姐姐的闺房。这样我们的姐姐有了自己的房间。那个时候,我正在发育,我看着我的身体在膨胀,而且在身体内部也在不断地往外扩张。我开始更加关注女人,无论胖瘦美丑老少,我看他们的乳房、大腿,给他们划下三六九等,看得多了,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姐姐是最漂亮的。

我们的姐姐喜欢裸睡,这是她的秘密,我十四岁的时候发现了。光洁的月光之下,她饱含青春热情地身体宛如一大朵盛开的牡丹,那些健康的花瓣富有神韵。可是她喜欢别人观看她的身体。甚至她自己也喜欢看自己。我们的姐姐始终是爱美的。她有了自己的房间,背着我们的父亲母亲买了一面大镜子,放在自己的床前,整天欣赏自己的身体。后来我们的母亲发现了,差点把那面镜子打破了。因为心疼钱,她终于没有那么做。我们的母亲也是爱美的,我说过了我们的姐姐继承了她一切的优良品质。姐姐不在家的时候,她会跑到镜子面前,看看自己破损的容颜,看完之后又唉声叹气,像《白雪公主》里面的皇后一样。有时候她也给自己打扮一番。

我们的姐姐花蕾是十八岁那年去的西安。我们的姐姐在学校引人注目,追她的男生都在他身后献媚、打架斗殴。追她的人里还有一个体育老师,给她写了若干情书,都被姐姐撕掉了。那个体育老师见她没有反应,在体育课惩罚她,借机靠近她、抚摸她的身体。这样姐姐有了固定的男朋友——王小刚,王小刚是学校里的体育生,身体素质极好,长得人高马大。

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王小刚的爸爸王九。王九本来是个流氓,但是他耍出流氓的胆子,跟国家贷款,搞了个才厂子,几年时间产品出口国内外,他成了百万富翁。王九富了,希望他的儿子能够考上大学,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钱,他儿子两辈子也花不完。可是偏偏王小刚偏偏不走这一路,学习很差得惊人,无奈之下,他接受了学校老师的意见,让王小刚学习体育,怎么着体院毕业也算是个大学生。王小刚不是学习的料,在学校打架抽烟喝酒追女生什么都行,是学习不行。不过自从靠近了姐姐,她再没有找过其他的女孩。为了追到我姐姐,他经常跑到我们年级来讨好我,帮我收拾欺负我的人。

软硬兼施,王小刚终于得到姐姐的芳心。和我姐姐在一起后,王小刚第一件事是在放学后,将那个体育老师拦在路边,用砖头把他脑袋开了。然后第二天扔给那个老师二百块钱。那个老师挨了打,连吭都没敢吭。从此以后,王小钢开始频繁出入我家,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不舒服。到了我们家,他经常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我,然后一头扎进我姐姐的房间。

姐姐的肚子渐渐有了情况,她和王小刚被学校开除了。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王小刚一脸无所谓,告诉姐姐他会负责到底,然后到我家和我们的父亲商量,要过两天让人来提亲。我们的父亲一脸的不快,但又说不出什么。姐姐在一边哭,他才说了句,他妈知道哭,竟给我丢人!我们的母亲赶紧出来圆场,没事的。然后她把我们的父亲叫到旁边的屋子里,王九有多少钱,你也不是不知道。

第二天,王小刚的爸爸王九来到了我们家,王小刚没来。王九往桌子上摔下一万块钱,说你们家的闺女我查过了,本来不是什么好货,根本配不上我们家小刚。再说他肚子里到底是谁的野还不知道呢。我们做了这个冤大头,让她把肚子做了吧,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说完他往外走。

我们的父亲花志强终于英雄了一把。

我们的父亲花志强一把揪住王九的衣角,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儿子做了的事,你还说自己是冤大头,你们也他妈太王八蛋了。花蕾,你过来告诉他,你肚子里是谁的孩子。花蕾刚要说些什么,王九已经示意和他一起来的几个堂兄弟把我们的父亲架到一边去了。王九说,王八羔子还敢骂我。给我打!

几个人七手八脚往我们的父亲花志强的脸上,肚子上,屁股上,大腿上一顿拳打脚踢。我们的父亲喊,花一,花二,花三,你们还不抄家伙。你们的爸爸要被打死了。

我们谁也没有动,我们被吓住了。

我们的姐姐告诉我们,爸,可能不行了。我们的父亲花志强,在他生命的关键时刻没能意志坚强起来,扔下我们一家人走路。在医院里,他住在加护病房,钱都是王九出的。王九说,我是喜欢这么有意思的事,打完了老子出钱给他治。我们的母亲刘翠云以泪洗面,这可要我怎么过啊?

王九送来一万块钱,然后告诉母亲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找他。

那个时候我们的母亲,刚过了三十七岁的生日,风韵犹存。村里的人说她命里含水,我知道他们说他水性杨花。

我们的姐姐花蕾,还是把我们没有出世的小外甥做掉了。那个无辜的孩子刚刚成型,还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随着我们的姐姐他的妈妈花蕾的尿液被排进了下水道。花蕾决定去西安,说是去打工。我知道,实际她要去找王小刚。她不知在哪里打听到:王小刚去了西安。她听说王小刚是被他爸爸派人强迫带走的,她始终相信王小刚是爱他的,即使连自己的爸爸都搭进去了,她也要去找王小刚。母亲本来不同意,但是她看到那些外出打工的人,每年过年回来时全是大包小包的,她想花蕾也不差,兴许也能挣回不少钱呢,也同意了。

火车缓缓地行使在铁轨上,我沿着我们的姐姐花蕾走过的路线,向西驶去。那是一个接近我们的姐姐的方向,那是一个未知的方向。为了解救姐姐,我们的母亲从王九那里拿来了五千块钱。姐姐到了西安之后,偶尔打电话过来,说她现在很好,住在东六路一间大房子里。只是偶尔会想家。让我们几个好好学习,孝敬我们的母亲。说考上大学她供应我们。后来从西安回来的人告诉我们的母亲,她的女儿在西安做了鸡。我们的母亲不知道“鸡”是个什么概念,那人给母亲解释,还说有人亲眼看见她在东六路的路边拉人进他们的洗发屋。我们的母亲没有说什么,继续做她的事,她那些日子忙着去找王九“算账”。

我们到达西安的时候,西安在下雨,大雨,瓢泼大雨。接站的公安姓陈,大家都叫他小陈同志。小陈告诉我们花蕾和王小刚,一个被捕,一个在拘捕途中已经身亡。

王九本来已经很难看的脸上,汗珠不断,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他抓住小陈的衣服,开始咳嗽起来,你说,是哪一个死了?

小陈拉下他的手,你儿子的尸体在西京医院,你随我们的警车去吧。王九耷拉着脑袋走向警车,一下子摊倒在座位上。我看到他的泪水不断涌出。警车向南驶去。

姐姐说她到了西安,开始在一家菜馆端盘子,一个月四百。没有多久她不干了,老板总是若无其事地摸她。老板娘找出各理由扣她的工资。她甩了老板一个耳光,工资也没要跑了。她养活不了自己,也没钱回家,本来想在找工作的她,被一个好心的帮她找工作的大姐带进了洗头房,在再也没有出来。当她遇到有钱的王小刚,她依然没能出来。

我们的姐姐遇到王小刚的时候,她正送一个客人走出洗头房。王小刚是来找她的,因为他听说这里有一个新来的洗头姐,货色不错。他和姐姐走个照面,也没有发现是她。她说那天她的妆浓极了。谈好价钱,他们走进内屋,姐姐咬住王小刚的肩膀,王小刚,你他妈真是个混蛋。我的又都要掉下来了。

王小刚说,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

王小刚自己开了公司,姐姐说,不过那是一家传销公司。我们见面不久,他让我过去,参与传销,我挣的钱都被他骗走了。如果不是他带着钱逃跑,我根本不相信。在逃跑时,他被车撞死了。这是我听小陈说的,当时他正在追捕王小刚。

那你出去之后干什么去,和我回家吧?

回家,我回家干什么?我现在还有什么脸回去?姐姐擦去脸上的泪水,你自己回去吧。

姐,我是来接你的呀。我是要你和我回去。

花一,姐姐没法回去。回去了,你们和妈都没脸见人了。

我不管,我是来接你的。

正在这时,王九冲了进来,他骂道:

“你这个骚货,脏女人,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我要掐了你。”他的手向着姐姐的脖子抓来。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到了一边,然后他被小陈带走了。临走,他还骂骂咧咧地说,我要灭了你们一家,先从你们那个骚妈开始。

我们的姐姐终于答应和我回家,她担心我们的母亲。姐姐说:“我总要看看她啊。她是我们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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