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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余:小说《死无葬身之地》(下)_许多余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肖青

他们帮爷爷介绍了一位姑娘(是我奶奶),提亲那天,家里准备了十斤大米,五块“光阳”(即银元),父亲跟媒人一起来到奶奶家。

“你说启文,他今年多大?”奶奶的父亲问。

“也不大,不过二十四五岁。”媒人说。

我家姑娘今年才二十,不过这倒也没什么,俗话说的好,男大十岁不算大,女大十岁叫妈妈,但听说他是一个残废军人,前不久又被革职了。你是知道的,我家以前可是不差(是富农),奶奶的母亲说。

“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你家以前是富农,这可是有资本主义尾巴的,现在是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呢!看你们还吞吞吐吐不答应的。说实在话,说不定马上要打倒你家了,还不赶快粘点革命的光?叫你家姑娘与他成亲,那其实是在救你们!”

听媒人这么一说,奶奶的家人便不敢再奢求什么了,仔细一想也是的,现在政策变了,家里也确实是不安全,前不久上交了不少钱不少粮食,说不定哪天来抄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好吧!”奶奶的父亲先答话。

“那好,这么定了!”邵老大,这次你家姑娘可有福了,启文那小伙子又聪明,又能干,还有过光荣历史,这样的人那里寻啊,以后小两口可有好日子过了……”

至于奶奶,那时候的婚姻全是由家人定(这一点中国已解放多年了,但婚姻还是没有解放)。家长说什么是什么,叫你嫁给三条腿的蛤蟆,你不能嫁两条腿的活人。

但奶奶听说爷爷是残废军人,她心里总有一丝不满,“嫁给一个,那我可不干!”

“不干?不干也不行!小丫头片子,不懂事!”奶奶的父亲厉声说。

奶奶怕了,她后悔刚刚说了那样的话,奶奶说她的父亲很厉害,长的彪悍凶猛,连鬼都怕他,说有一次她的父亲晚上喝醉了酒,经过一处叫鬼吊胫的地方,(传说那里经常闹鬼)便听见一群没有下巴颏(鬼都是没有下巴的)的人一阵哭喊,“邵老大来了!邵老大来了,快跑啊!快跑啊!”经父亲这样一训,奶奶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我嫁了他是。”奶奶说这话时大概是一脸无奈,当然这是我猜的。

“其实你爷爷并没残废,要说残废也只残在脚趾头上,这哪算什么残废啊,你爷爷长的和你一样傻气,你呀,长的很像你爷爷,别是你走路的后影(背影)简直是一个模子(是一样的意思)当然这是奶奶嫁给爷爷以后才知道的,奶奶因此偷偷的笑了好多回。

奶奶和爷爷过了一段比较幸福的生活,他们有了两个孩子,(即我的大伯父,二伯父)但好景不长,浮夸风愈演愈烈,饥荒以更快更猛的速度像病毒一样蔓延,平时走路时几乎每个人都拄着根棍子。爷爷的大儿子在十岁的时候溺水而死,二儿子在四岁的时候因为吃不下树皮饿死了。但那时候爷爷奶奶却来不及伤心,在饥饿的逼迫下人不但会丧失理性,连最起码的亲情也回默然视之。那时候死个把人根本不值一提,和现在死一只鸡一条狗没什么区别,那年我的爷爷奶奶还没把亲情完全丧失,他们选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将自己的儿子埋了,这在当时已是很负责的了,因为埋一个人是很费体力的,更何况找一处很偏僻的地方!之所以要偏僻,是怕尸体被饿狗扒出来分着吃了。

奶奶说爷爷也曾因此而伤心难过,但每个失去亲人的家庭又何尝不伤心呢?只是没有力气去伤心罢了,那时候的人们连伤心的自由都没有,是偶尔伤一下也会力不从心。

饥荒过后不久,他们的第三个儿子我爸爸出世了,一家人又皆大欢喜了一下,因为总算没有绝后。爷爷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养活好,要不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了。说到底爸爸还算幸运的,没赶上饥荒的年代,要不结果可想而知了。那时当然还是大集体还是粮食不足,但总算是有的吃了,他们的儿子也可以喝上稀饭而不至于饿死。

有两件事在此不得不提一下,算是两个小插曲:

一次奶奶叫爷爷拿工分去换粮食,可爷爷这一去竟一天一夜没有回来,第二天提着空空的带子回来了。奶奶问他称的粮食在哪里,爷爷只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他用手不停地比划,好像在表示他做馍馍吃了。奶奶不相信,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两顿吃掉十几斤粮食,但无论奶奶怎么问,爷爷是不说话,他哑了,当然,奶奶知道他是装的,便也没有再追究什么,因为她知道爷爷肯定又把粮食分给本村的一位没儿没女的老太太了。家人也只有饿两天肚子。

还有是红卫兵来到爷爷家,要把爷爷拉出去当右派打,要把爷爷戴高帽子游街。那天当十几个年轻而又顽皮的红卫兵来到爷爷家,喊着口号打倒爷爷的时候,爷爷真的生气了。他左手拎着砍柴刀,右手拿着根大木棍,像刺秦王的荆轲一样怒发冲冠,奶奶说那是爷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那么大的火。

“走资派,跟我们去游街!”红卫兵嚷着。

“你们说什么?谁是走资派?”爷爷愤怒地问道。

“是你,你当年把国家的粮食分了,你怂恿个人主义,你是走资派!”

“放你妈的屁,我是走资派?要不是我把粮食分给你们父母吃,现在有你们吗?你们的良心都她妈的被狗吃了?”

“别说了,反正你是走资派!我们要打倒你!”

“我要是不跟你们去呢?”

“那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我们先打你一顿,再把你绑着抬去游街!”

“小兔崽子,你们敢?老子当年在战场上可以杀美国鬼子,今天照样可以杀你们这帮混球!今天哪个来动老子一根毫毛,老子不跟他客气!不相信你们放马过来!说着爷爷把砍柴刀一挥作了个不知是砍柴还是砍人的动作。

这下红卫兵可给吓蒙了,他们没想倒爷爷会真动刀子,一下子吓的跑的老远。

“你们给我站住!别以为老子跟那些教书先生一样听话,任你日弄!老子反正一条命,还是捡来的,命不该死,现在老子反正也活够了,社会竟由你们这帮狗日的日弄,这还成什么世道!狗日的!整天吃饱了饭撑的没地方放闲屁是吧!……

爷爷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帮小子早跑的无影无踪了。隐约可听见他们骂爷爷“这个老家伙,真不是好惹的!”

“早听说他以前是志愿军,不好惹,你们不信!”

“妈的,跟老子撒野!早晚我们收拾他!”

这些话又被爷爷听见了。 “小兔崽子,你们说什么!要收拾老子,那你们来啊!老子在鬼门关等着你们!”爷爷又追了上去。

“快跑,这老儿真的会撒野,当年他可杀了不少鬼子,说不定他真把我们砍伤几个,那可吃大亏了!”

“对,还不跑快点!他砍了你,说不定你都没办法,他还认得不少大官。”

“都给我滚!滚!快滚!滚的越快越好!妈的!”

这是这个地方第一次红卫兵被“右派”吓跑的经过,奶奶说爷爷是自那次勃然大怒后病倒的,这一病卧床不起,附近的大医小医都求遍了,还是无法使爷爷康复。家里花完了所有的积蓄。能的也都了,最后实在没什么可的了,奶奶哭着对爷爷说:

“老头子啊(这是农村的习惯称呼,其实爷爷当时只有四十多岁),现在家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可怎么办啊?”

“那不要给我治了,我的病是在朝鲜得的,心脏和肺都有问题,治也没的治,你带着孩子好好过吧,再去找一个合适的男人嫁了,要不你一个人怎么养活这个家啊?”爷爷是坦然地说。

“废话,那怎么行啊?是砸锅铁,我也要帮你治!”(可那时候有锅可以砸有铁可以吗?)

“唉……”爷爷叹了口气。

隔了好半天爷爷才开口说话。

“老婆子啊,你哭什么哭啊?总是有办法的,可我一直不想开口,怕给国家添负担,现在人民这么穷,饭都吃不上,我怎么开得了口啊?”

“怎么开不了口啊?你当年打仗都有勇气打,现在治病没有勇气了啊?啊?你等死啊?你死了可好,我们娘俩可怎么过,啊?”奶奶放声大哭。

“这个,也是,那你去把我的小箱子拿来,把里面的退伍证拿去找县里的领导,那里有我的战友,看看政府会帮点什么的,当年政府也说要是以后我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组织说,政府会考虑的。”

奶奶抓着爷爷的退伍证像是抓着救命的稻草,奶奶开始找到乡政府,乡政府的领导说这事他们没法处理,管不了,说上次爷爷对红卫兵无礼他们还没追究责任呢。

奶奶又找到了区政府,区里的老领导都调走了,现在是一些年轻的他们根本不认识爷爷,他们叫奶奶去县里,也许县里会管的,但也说不定。

没办法,奶奶只好去县城,奶奶不识字,还不知道县城往那走,东奔西走,问张三问李四,总算找到了县政府,这次县里的领导们态度很好,因为里面有爷爷的战友,他们叫奶奶马上把爷爷接到县城的医院里治疗,至于医药费,不用奶奶担心。

这样爷爷被送进县医院接受检查,检查结果一出来,所有的人都傻了眼。爷爷患的是心脏病加肺癌!没得治了!领导们下令说继续治,尽量治!接下来爷爷住了几个月的院,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可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反变的更糟更坏。一开始他们都瞒着爷爷说没事的会好的,但后来却又不得不跟爷爷说了。

“启文啊,我们也尽力了,国家也为你花了不少钱,可你这得的是绝症,你可不能怨党不关心你啊!”爷爷的老战友流着泪说。

“我得了绝症,那你们怎么不早点说?花了这么多冤枉钱!值得吗?!”爷爷又生气了。

“值得!值得!怎么不值得呢?你为国家做了贡献,国家不能不管你啊,以前不跟你说也是为你好,好让你好好的养病,把病治好,谁知道现在……”老伙计说不下去了。

“没什么的,不是死吗?老子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马上我马上出院,不要浪费国家的钱!”老头子还是那么豪迈。

爷爷回到家里不到一个月死了,但奶奶说爷爷死的时候没有闭上眼睛,原因是这样的:

政府本来给了不少安葬费,但经过区里乡里村里队里一道道关卡剩下的没有多少了。最后生产队只送了块粗糙的木头板子来,给爷爷当棺材。

“不是说给我买口好棺材吗?怎么只有一块板子?!这板子怎么也不推光堂(平的意思)一点?我躺在上面怎睡的着啊?!这还不如当年死在战场呢!这么不光堂,我怎么睡哦,这么不光堂,这么不光堂……”

爷爷只是一个劲地说他躺在这粗糙的木板上睡不着,睡不着,说着说着断了气,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粗糙的木板,一直没有闭上,他的眼里噙着始终没有流出来的泪水。

奶奶说她知道爷爷哭了,一定哭的很伤心。奶奶还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爷爷哭,她一直以为爷爷是没有泪水的。

可有一件事情爷爷不知道,如果知道会这样的话,他更会说还不如当年死在战场上——他死后连一块葬身的地都没有。

事实是这样的,当年正逢人民公社大集体,当时的土地都属于国家,并且正逢粮食快要成熟的季节,爷爷死前交代自己中意的那块土地上当时正长着茂盛的庄稼。当时生产队谁也做不了主,报告村里,村里也没人做得了主,上报到乡里,直至最后报至县政府,经有关领导批示才让爷爷下葬,此时爷爷的尸体已放屋里好几天了——都已经臭了。。。。。。

爷爷死时他的儿子——我的爸爸才十二岁,那天他去了离家很远的小河里捞虾,说回来给爷爷吃,因为爷爷喜欢吃虾,可爷爷吃不上他儿子捞的虾了。奶奶说爸爸把那些虾放到爷爷的铺草一同烧给爷爷了,不知道爷爷吃到了没有。

关于爷爷的故事说完了,奶奶曾不止一次地和我重复地讲着爷爷的故事,每次讲完后,她总会哭一场,而我准备一张手纸,轻轻地帮他擦去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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