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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刀:宗绪升对话贾乾初博士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柴扉

宗绪升:乾初兄新春大吉祥!杨茹女士介绍兄的中说兄的创作“追求‘雅正’即气质要‘雅’,路子要‘正’”,这样的追求与兄对明代书法思想史的研究是否有一定关系?

贾乾初:宗兄春节好!与兄的对话真的很快乐。其实除若干年前写过一篇关于项穆《书法雅言》的论文外,我的明代书法思想史研究还未真正展开。杨茹女士所说的关于我“气质要雅,路子要正”的书法艺术实践路向,更多的来自津门从学经历的影响。其中津门名家高昭业、赵伯光二夫子对我的影响最为深巨。二位夫子的学问与书法都与一代耆宿吴玉如老先生极深的渊源,但却又都转益多师有各自的深刻理解,可以说二位夫子在书法创作上面貌虽异,气息与路向的雅正却是相同的。按照我的理解,第一,“雅”的气质根植于学问的滋养,这并非是泛泛而论,是可以落到实处的,义理之学、辞章之学、考据之学均可,都可以做到滋养那个“雅”。实质上这也包含着一个基本的观念问题:书法只是艺术吗?显然不是,书法一定是文化的,传统文化滋养出来的一东西。我记得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周俊杰先生好像写过一篇叫做“书法全息论”之类的,这样的表述无疑很现代,但其实质还是说明了一个问题,书法深刻地体现着传统文化的方方面面,反过来讲,离开了传统文化的方方面面,书法除了“活儿”还有什么?这样的书法作品气质如何浅薄可以想见。绝无渊雅可言。魏启后先生说,书法是不能专业化的。我想是不是也包含着这方面的思考?专业化既有精专深入的优长,同时也有视野遮蔽的缺陷,这是毋庸置辩的事实。离却了具体的传统的“学”的滋养,专业化的作品也有气质,但却不一定是渊雅了。第二,我们说“书法是文化”也不过是基于我们当下的认知所作的一结论,但对于古人来说,书法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更多的是一大雅的生活。《兰亭序》、《祭侄稿》等等书法史上的杰作都是古人生活的生动写照。书法气质上的“雅”也往往是贴近、理解古人那生活的一个结果。相信陶醉于书法经典的人们大多会有这样的情结。“路子要正”,既是对书法传统的一尊重,也是有效率的学习方式。老子说,“大道甚夷而人好径”——大道如此平坦,人们却偏偏好走那些小路、歧路。书法学习上也有这样一个问题。由经典书家的经典作品入手是最有效率的书法学习方式,但偏偏有很多人不愿意这样走。即便是从那些充满个性而具有“非经典”性的作品中取得了具有新意的艺术创造因子,但无“大道”的基本修为,其书法创作的整体格局其实也是可以想见的,一旅偏师,如此而已。当我深入到明代书法思想史的研究中,是否会对于“雅正”的认知有所修正,我不知道,但实践路向而言,我想我会坚持下去的。因为它在我这里具有一艺术理想的意味。

宗绪升:杨茹言兄“追求‘雅正’”,请问兄,个人风格的形成该如何追求?

贾乾初:兄这个问题,可以接着上一问题的回答来说。在书法艺术上个人风格的形成既复杂又简单。复杂之处在于,个人风格的形成是书法艺术创作主体内部、外部的一系列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我记得十几年前读过一本书,书名忘记了。这本书在系统地研究艺术家及其作品后,将其中具有一定普遍意义的规律概括成名为“艺术家参照系”的一研究参考图式。这图式强调艺术家研究须注意的两因素:一是外部因素,包括家庭生活、生存环境、感情经历、政治经济情况、身体状态等;一是内部因素,包括政治主张、生活见解、道德观念、创作风格及艺术手法等。毫无疑问,这一图式对解释书法艺术上个人风格的形成也是具有解释力的。而简单之处在于,个人风格形成影响最重要的无非两方面:一是主体的(艺术)审美理想,二是客观的(学习)实践过程。而这两方面又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比如你要追求雄大雍容的审美理想,不会将全部精力用在褚遂良、董其昌之类风格的作品学习当中。在我这里,主体的审美理想是“雅”,学习实践过程强调“正”,我想,个人风格格局有了一定程度的限定,但究竟会“形成”怎样?这恐怕是个实践问题,只有看水到渠成的结果了。艺术创作的吸引力同时也在于,个人风格的追求,单凭主观的努力往往未必能够如愿——它有很多不可控的因素也在起作用。

宗绪升:具备儒学思想的书论家非常重视人品,道家思想的书评家也同样重视人品,如项穆认为“正书法所以正人心”,姜夔说:“风神者,一需人品高”,请问书学中对于人品的评判儒道二家有何异同?

贾乾初:按照我浅薄的理解,传统书学重视人品的因素虽然具有普遍性,但具有儒、道思想背景的书论家、书评家所强调的“人品”的确是相当不同的。比如兄所举项穆、姜夔的例子。在有儒家背景的项穆看来,书法是做什么的?——“翼卫教经”。“教经”即圣人的教化与经典,它又是做什么的?——让士人沿着成圣的道路而奋斗的。所以在他看来,书法是有助于人们成圣的道路的。换言之,书法的作用在于提高人们的品格即人品。在这里,人品即是出发点、落脚点,又是终点。书法不过是个“成圣”过程中的助力而已。这对于站在艺术角度观照书法的人们看来是断然不能接受的,也是儒家书法观念经常为人们所诟病的地方。即便勉强说这也属于一艺术观念,大约也如一些书法理论家说的是那“人伦的艺术”吧?相反,在具有道家思想背景的姜白石那里“人品”明显具有人的格调、层次的意涵,并且它被谈及书法艺术“风神”时谈到。这里的出发点和终点都是审美(艺术),“人品”是解释审美(艺术)征的一个重要因子。所以,你看儒、道不同思想背景的书论家对于“人”、“人品”的认识是多么的不同。显然,站在艺术角度,具有道家思想背景的诸多认识更容易被艺术家们所接受。然而无论如何,“人品关乎书品”,其实是已经超越了儒、道二家区别的书法传统上的一个惯常认识。

宗绪升:儒家审美论的“中和”与道家精神的“道法自然”是否可分高下?

贾乾初:我认为“中和”与“道法自然”是不能分高下的,也没有分的必要。首先,二者其实质而言,很难说是如表面上体现的那样,明显的属于儒、道两歧,而是相反,根本上是一致的。“中和”不仅是一审美论,更是儒家的一人生智慧。“中和”也是古人从自然和社会生活中总结提炼出来的。此而言,它与“道法自然”的精神具有某一致性。其次,二者的区别在于,儒家是人伦之学,道家是自然之学。前者关注的是现实社会生活,更具体一些;后者关注的宇宙人生大问题,更抽象一些。因而显得“中和”与“道法自然”貌似在格调层次上略有差别,其实是二者的关注视角不同的结果。即便是从审美论上来审视,“中和”的美学境界难道不是“自然”的吗?难道不是一“道法自然”的结果吗?所以我觉得二者,从根本上讲其实是一致的。

宗绪升:同样站在儒家立场,一派人认为书法是“小道”,一派人认为书法“开圣道”,你如何看待这圣道与末事之辨?

贾乾初:在我看来,站在儒家立场认为书法是“小道”、“末技”或是认为书法“开圣道”、“闲圣道”、“达乎道”的这“派”的区别,其实是不存在的。甚至一位古人在不同的场合和语境下可以兼有这两看似矛盾的观点。比如康有为在他的书学巨著《广艺舟双楫》中吊诡地极力贬斥他的研究对象“书法艺术”。他说:“夫学者之于文艺,末事也。书之工拙,又艺之至微下者也。学者蓄德器,穷学问,其事至繁。安能以有用之岁月,耗之于无用之末艺乎!”儒家的理想人生指向是“成圣”,相对于这一终极理想而言,任何其他的有碍于此的爱好都属于“玩物丧志”。《近思录》中记有“明道以记诵博识为玩物丧志”的话,在理学家程颢看来,“记诵博识”的学习如果丧失了“成圣”的终极理想,都属于“玩物丧志”,更何况“艺之至微下者”的书法呢!然而,同是在《广艺舟双楫》中,康有为还借夸赞邓石如篆书却表达了相反的观点。他说:“吾尝谓篆法之有邓石如,犹儒家之有孟子,禅家之有大鉴禅师。皆指本心,使人自证自悟,皆具广大神力功德,以为教化主。天下有识者,当自知之也。”这分明是在说邓氏的篆书是可以达到“开圣道”的境界的。矛盾吗?——不矛盾。站在儒家立场,相较于“成圣”的终极理想,忘记了这一理想,而陷溺于任何其他喜好,不管这一喜好是否“高雅”,都属于“小道”、“末技”,都属于“玩物丧志”。而相反,如果始终抱持着“成圣”这一理想,将之始终贯穿于自己的喜好中,哪怕自己的喜好是斗蛐蛐、打麻将,这也不妨碍“开圣道”、“达乎道”,更何况书法呢!所以,同样是站在儒家立场,无论是认为书法是“小道”、“末技”,还是认为书法可以“开圣道”、“达乎道”都有道理,并不矛盾。你看那以书法为“艺之至微下者”的康有为,对书法所用的功夫是多么地深厚!因为实际上,在他那里,“艺之至微下者”的书法,并未成为他“开圣道”的障碍,而是相反,他借研治碑学而鼓吹“天道之变”,从而论证了他要变法的合理性,这个“小道”恰成为他“开圣道”之一助。

宗绪升:以书法如何表现善?

贾乾初:我以为书法若是真,便是表现善了。换言之,书家主体创作态度是真诚的,作品是美好的,也是表现了善了。真和美本身便包含着善的因子。艺术做不得假,来不得虚伪。作品会将书写者的假和虚伪透露无遗。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水准是什么水准,不鼓努为力,不佯作解人,不装腔作势。但书法要表现伦理之善,显然是不可能的,它终究是一比较“抽象”的艺术。

宗绪升:清人对金文与石刻的临摹能体现儒学的什么思想?

贾乾初:其实清代金石学的兴起,根本与清代大兴文字狱、思想控制严酷有关。这从一定程度上体现为思想淡出,而学问凸显,乾嘉汉学是其代表。清人对金文、石刻的临摹也与这一背景有着深刻联系。如果非要按照现在学科分类来界定儒学的话,我想儒学应该界定为政治哲学比较贴近事实。很难笼统地说清人对金文与石刻的临摹能体现儒学的什么思想。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它可能体现的是清人以“无态度”的方式来表现自己的“态度”,以无思想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这可能曲折地体现出儒家讲的“舍之则藏”、“独善其身”、“慎其独也”等韬养思想。这当然应该是策略性的,因为儒学作为政治哲学归根结底是要在思想上对政治表明态度的。

宗绪升:兄做过康有为榜书理论研究,请问榜书如何分类?

贾乾初:做康有为榜书理论研究,令我收获很多。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对榜书作了两分类:一是自字形大小来分,“榜书有尺外者,有数寸者”;二是自笔法角度来分,“榜书亦分方笔圆笔”。第一分类尤其值得重视。一般认为,榜书即是题榜的大字,或者更简单地认为榜书即是大字。应当承认,这是影响相当大的代表性的庸常认识。认为作为实用形式的榜书即是大字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将作为艺术形式的榜书完全等同于大字则是完全错误的。这里,康有为“榜书有尺外者,有数寸者”的分类尤其值得玩味。何以还有“数寸者”这样大小的榜书?该怎样认识呢?通过对康有为榜书论述的综合理解,我认为,对榜书的认识标准应该有两个:(1)字形的相对大小;(2)榜书的审美质即康氏讲的“作榜书须笔墨雍容,安静简穆为上”。毋宁说,第二条是更为根本的标准。以此标准,数寸大者如康有为所举郑道昭的《太基仙坛》、《观海岛诗》、《云峰山刻石》即是此类榜书的代表作品。毫无疑问,悉心体认康有为的这分类,不但有助于我们纠正对榜书的不正确认识,而且更有益于我们深入地把握榜书的审美质。联系起来思考,康有为“榜书亦分方笔圆笔”的第二分类是对榜书“须笔墨雍容,以安静简穆为上,雄深雅健次之”的审美质的又一次强调。如他举例说:“《经石峪》圆笔也,《白驹谷》方笔也。然自以《经石峪》为第一,……”显然,在康有为看来,《经石峪》的圆笔更符合榜书“笔墨雍容”“安静简穆”的首要审美目标。康有为关于榜书的论述其实是相当精警的。惜乎当今许多从事于“榜书”创作的作者们对此无动于衷。现在搞“榜书”的人不少,但我总怀疑他们对“榜书”的思考程度。比如,古人没有将草书大字叫做“榜书”的,而现在很多“榜书”写的竟是大草。以“创新”来标榜自无不可,但总难遮掩作者对“榜书”认知的苍白。

宗绪升:乾初兄作为法学博士,作为这层身份,来看书法领域里的研究,有什么不同的见地?

贾乾初:人生真的很富有戏剧性。我的学位是法学,专业是政治学与行政学。体制内的研究方向是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与政治文化。因为对书法有近30年一贯的喜好,所以始终对于书法的创作与书法理论研究充满兴趣。也经常拿出专门时间来读书法界的一些新成果,但终究关注的程度有限,对书法领域里的研究不能做一个很精准的概括。但印象来看,因为书法学科与教育大踏步发展,书法专业组织、机构、人才的数量激增,因而书法研究的专业化程度、研究的广度与深度,这些年的确有了迅猛的发展。很多研究视角与成果,都是令人感佩的。宏阔的跨文化比较研究和精微的书作、书家个案研究,都有很多优秀成果,且各理论的运用都较之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更加圆熟。按理说,专业化总会有明显的视野遮蔽的缺陷,这尤其在创作方面表现得突出一些,而在书法研究方面似乎情形不同。研究者知识背景、知识结构和个人研究兴趣的千差万别,使书法研究方面真的有一百花齐放的气象。尤其是跨学科的研究,大大开拓了书法理论的关注视野。比如我,在思考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时候,往往下意识地联系到书法。因为中国传统政治文化具有弥散性、覆盖性的征,在这情形下,书法不可能不受影响。所以站在政治文化研究立场,我经常想这样一些问题:书法在多大程度上是政治的?它承载了政治文化的哪些内容?它体现了传统政治文化的那些质?政治的书法对当今书法实践是否有影响?影响何在?颜真卿的《干禄字书》以及唐代的书法取士,乃到台阁、馆阁体是不是表明书法与政治录用有着相当直接的联系?柳公权“心正则笔正”的所谓笔谏,是否表明书法亦成为政治制衡或政治参与的诸多具体方式之一?书法以汉字为惟一载体,使它必然要与政治教化与政治传播发生联系,如何评判和表述这联系?那么,书法学习与传统中国社会的政治社会化有着怎样的联系?书法有没有体现传统政治价值?以及它是如何体现传统政治价值的?……这些思考我并未有清晰地结论,但我坚信这些思考是有其价值的。这也许会成为未来书法研究的一个新园地,会产生出如“书法政治学”或是“政治文化视野中的书法”之类的成果。很显然,专业背景的不同,使研究者缺陷与优长并存,我的上述思考一方面体现了我的专业“偏执”,但另一方面对于我的书法研究来说,也未必不能说是一助益。另外,站在我的专业角度,我很感激书法与书法研究,它们给予我的热情与温暖,是对我专业研究状态的一很好调剂。因而在我的生活中,书法创作、研究与我的专业研究是一良好的互动关系,这让我的生活充实而有效率。

宗绪升:最后,请为我们的读者推荐几本,你认为我们的书法读者有必要读的当代书法理论家的著作如何?谢谢!

贾乾初:尽管作为书法创作家读书“杂”一些,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站在书法专业角度,我还是提倡读最基本的书。精读几最基本的书,对于奠定自己的书法知识结构和基本艺术格局都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基于这观点,我推荐两部书,一是陈振濂主编的《书法学》(江苏教育出版社,1992),另一部是丛文俊等人著作的七卷本《中国书法史》(江苏教育出版社,2002)。这两部书在书法学科建设过程中,都属于里程碑式的代表作品,并且都属于当代一流书法学者的“集体智慧的结晶”,相对系统和完整。我受益于此,也愿意将之推荐给读者共享。

最后,谢谢宗兄的提问!对我有很多启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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